第180章 又是一年 (第1/2页)
年关的南江,总有一种很奇妙的热闹。
不是那种锣鼓喧天、鞭炮炸耳的热闹。
如今城里管得严,真要有人敢在小区楼下放一挂炮,物业群里下一秒就能炸出几十条语音,开头还高度统一:
哪位业主这么没素质?
它更像是一锅慢火煨出来的暖意。
街边的梧桐早掉光了叶子,天却晴得透亮。
冬阳贴在玻璃上,晒得人连脾气都懒得发。
商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
连平日里最冷硬的写字楼大堂,都摆上了两盆金桔和一只笑得格外讨喜的大橘猫摆件。
孩子们一放假,家里也就跟着热闹起来。
准确的说,是岁岁一放假,整个家都像被她单方面宣布进入了年假模式。
“爸!”
一大早,苏岁宁同学就穿着一身红得像会走路的福字衣,从楼上旋风似的卷了下来。
“我今天是不是特别有节日氛围?”
苏唐闻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嗯,像年画娃娃。”
岁岁对这个评价非常满意,立刻捧着脸原地转了一圈:“我就知道,我天生适合过年。”
苏岁宁小姐十六岁,正处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年纪。
说她是小朋友吧,她会翻个白眼,抱着胳膊告诉你:
谢谢,我已经是成熟少女了。
可你要真把她当大人,她又会一头栽进沙发里滚来滚去,理直气壮的撒娇,说自己明明还是个宝宝。
安安抱着一本书,从楼梯上慢条斯理的走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评价,岁岁已经敏锐的回过头,先发制人:
“你今天最好不要惹我,因为我现在心情特别好,不想在新年前夕制造家庭矛盾。”
安安把书往餐桌上一放,语气平静:“明明是你每天都在制造。”
放假第一天,他就把自己的寒假计划表贴在了书房门口。
时间精确到小时。
晨跑、背单词、刷竞赛题、整理错题、阅读、陪楚楚画画、晚间复盘…
岁岁每次路过,都要以一种看苦行僧的目光看他两秒。
楚楚慢吞吞的跟在后面,从楼梯上下来,先小小的打了个哈欠,才软软喊了一声:“早上好……”
“楚楚早。”
苏唐顺手给她盛了碗热乎乎的牛奶燕麦:“先坐下吃。”
楚楚乖乖点头。
她前几天刚完成一幅新年主题的油画,画的是雪夜、灯火,还有窗边一家人的影子。
白鹿看完以后抱着女儿不肯撒手,差点把手上的颜料蹭到楚楚脸上。
而此刻,白鹿正从画室里飘出来,头顶还别着一支铅笔,像只刚从冬眠洞里探出头的小动物。
她站到餐桌边,鼻尖轻轻动了动:“好香。”
林伊正坐在沙发上涂口红:“你是靠鼻子活着的吗?”
白鹿认真思考了一下:“也靠眼睛。”
“嘴呢?”
“也靠。”
艾娴从书房里出来,刚好听见这句:“总之不靠脑子。”
白鹿眨了眨眼,接受得十分平静,甚至还点了点头:“嗯。”
林伊一下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些年过去,白鹿靠着这种你说什么她都能稳稳接住,甚至还会配合点头的神奇本事,依旧稳坐全家吉祥物宝座。
今天是小年前一天。
从早上开始,家里就没闲下来过。
要贴窗花,要理年货,还要提前琢磨明后天几家人聚在一起吃什么。
苏唐刚把一锅卤牛肉从灶上端下来,厨房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狐狸眼,长睫毛,漂亮得很有攻击性。
是岁岁。
“爸爸,亲爱的爸爸…”
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显然不是单纯过来问安:“我们今天出去玩吧!”
苏唐回头看她,笑着问:“出去玩什么?”
“年关哎,外面可热闹了,商场有新年灯会,江边还有烟花秀,周棠她们今天都要去拍照,我要是不去…”
“你就会错过一百张适合发朋友圈的照片?”
苏唐想了想,点点头:“那确实挺严重。”
岁岁眼睛一下亮了。
结果下一秒,苏唐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今天家里要准备年夜饭的东西,还得大扫除,大家都在忙,你想出去,也得等忙完再说。”
岁岁的脸,当场垮了一半。
“而且。”
艾娴的声音从客厅那边飘过来:“你自己的房间如果今天还收拾不出来,别说出去拍照,手机我都给你收了。”
岁岁整个人像被雷当头劈了一下。
林伊正窝在沙发里翻杂志,朝她勾了勾手:“过来,让妈妈看看你这副天都塌了的样子,开心一下。”
“你还笑!”
岁岁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委屈得理直气壮:“你可是我亲妈!”
林伊慢悠悠的把她搂进怀里,顺手捏了捏她的脸:“就是因为我是你亲妈,才要很负责的提醒你,宝贝,你房间昨天我路过看了一眼,像猪圈。”
“那叫随性。”
“这叫邋遢。”林伊嗤了一声。
楚楚正坐在地毯上给窗花描边,闻言抬起小脸:“姐姐,等会儿我帮你收拾吧?”
岁岁本来都快炸毛了,听见这句,又像被谁拿小梳子顺了顺。
她看着妹妹,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捂住胸口:“楚楚,你以后千万不能被坏人拐走,你这样,真的很容易让人心生歹念。”
楚楚眨眨眼,没太听懂,只是把手里剪好的小窗花递给她:“这个给姐姐贴门上,会好看一点。”
岁岁立刻接了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感动得差点当场抱着妹妹嚎一嗓子。
苏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有时候他也觉得很神奇。
十几年过去,这个家还是吵,还是闹,还是一天天鸡飞狗跳。
可偏偏就是这种乱哄哄的声音,最让人觉得踏实。
年味,说到底不就是这样么。
下午三点多,家里正式开始大扫除。
艾娴向来在这种事上执行力极强,不到十分钟,任务分配表就出来了。
“苏唐,厨房和餐厅。”
“安安,书房和公共区域书柜。”
“林伊,客厅和摆件。”
“楚楚…”
说到楚楚的时候,艾娴顿了一下,语气明显放软了些:“你擦桌子和窗户,累了就休息,别踩高。”
楚楚乖乖应声:“好…”
“白鹿。”
艾娴看向坐在沙发上偷吃草莓的白鹿:“你负责不添乱。”
白鹿嘴里还含着草莓,含含糊糊的说:“我也可以擦窗户。”
“不用。”艾娴拒绝得异常果断。
白鹿瘪了瘪嘴,又慢吞吞从果盘里摸了一颗草莓:“那我监督你们。”
艾娴最后把目光落到岁岁身上。
岁岁本能的坐直了。
艾娴微微挑眉:“你的房间自己收拾,三十分钟后我检查。”
岁岁瞪大眼:“三十分钟?!”
“嗯?”
“…我知道了!”
苏岁宁小姐瞬间安静,拖着步子往楼上走。
林伊看得直乐:“你有没有发现,家里这三个孩子,性格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艾娴把擦干净的花瓶放回柜子上:“一个像你,一个像我,一个像白鹿,能没意思么。”
白天就在这样忙忙碌碌的节奏里一点点滑过去了。
到了傍晚,屋子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
厨房热气腾腾,电视开着,客厅里闹哄哄的。
麻将桌已经支了起来,就摆在落地窗边。
窗外是南江的夜色,窗内暖气开得很足。
水果、糖糕、栗子、瓜子、饮料摆了满满一圈。
刚洗好的草莓红得发亮,像是过年的气氛长了腿,自己先一步跑进了屋里。
林伊叫了沈曼曼和苏青一起来打麻将。
两位母亲一前一后到了。
沈曼曼穿着一身浅驼色羊绒大衣,虽然年纪上来了,头发却依旧挽得一丝不乱,连进门时脱手套的动作都带着一点利落的漂亮。
苏青跟在她后面,衣着素净,脖子上围着浅灰色围巾,整个人像冬天里一捧温温的水。
她先轻声和沈曼曼打了招呼:“曼曼姐。”
“来得正好。”
沈曼曼笑了一声,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年轻时的锋利:“今天咱们两个大杀四方,让这群小的见识见识什么叫老江湖。”
林伊立刻抗议:“沈女士,你这已经开始站队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一队过?”
“……”
她们一进门,客厅里的空气都跟着热了一度。
岁岁原本正抱着抱枕在地毯上滚来滚去,一看见她们,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奶奶!外婆!”
沈曼曼张开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外孙女:“岁岁,来,让外婆抱会儿。”
“外婆!”
岁岁仰起脸,嘴甜得像抹了蜜:“你怎么越来越年轻了?我以后叫你姐姐行不行?”
沈曼曼被她逗得直笑,捏了捏她的小脸:“你这张嘴,专挑人心窝子最软的地方下手。”
除夕夜还没真正到来,可锦绣江南的麻将桌已经先热起来了。
林伊、苏唐、沈曼曼、苏青四位上桌。
艾娴没上桌,因为她太厉害而且胜负欲太强,其他人没有游戏体验。
白鹿也没上桌。
原因很简单,她不会。
倒也不是没人教,是她对数字和花色这套复杂规则有种天生的迟钝。
上次艾娴教了她两个小时,白鹿最后郑重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游戏,好像需要脑子。
于是她被艾娴一句你别等会儿把牌当饼干啃了当场劝退,老老实实旁观。
她捏着瓜子,磕得咔咔响。
水果香和茶香混在一起,灯光也被熏得越发柔软。
四位大人打麻将,三个孩子围在旁边,整个客厅像一锅慢火炖开的汤,咕嘟咕嘟的冒着让人心安的热气。
岁岁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坐不住了:“我也想玩。”
“你会吗?”林伊斜她一眼。
“我可以学。”
“你连东南西北都未必分得清。”
岁岁不服:“我分得清!我一学就会!”
林伊伸手戳了戳她鼻尖:“等你再长大一点,妈妈教你。”
“我现在就想学。”
沈曼曼摸牌的动作停在半空,看了岁岁一眼。
像是忽然发现,自家那个会满地打滚的小东西,竟然已经长到可以嚷着要上桌打麻将的年纪了。
只有苏青弯着眼,温温柔柔的笑了一下:“岁岁想学呀?”
“想!”
林伊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你想学的东西可太多了,上次还想学塔罗牌,说要给自己算姻缘。”
岁岁理直气壮:“那是因为小娴妈妈不让我在家里点香薰蜡烛,仪式感不够,所以我才失败了。”
艾娴头都没抬:“你差点把桌布烧了。”
“那是意外!”
“你每次闯祸都叫意外。”
岁岁被噎了一下,立刻转移阵地,扒住苏唐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爸,你教我。”
苏唐刚摸了一张牌,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乱七八糟的牌,再看看女儿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想学?”
“真想。”
“麻将不只是看运气。”
“我知道。”
岁岁骄傲的抬起下巴:“我最聪明了。”
楚楚坐在白鹿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艾娴看了一眼麻将桌:“她真想学,就让她坐下玩。”
林伊挑眉:“你确定?她连规则都不懂。”
“所以才要学。”
岁岁立刻冲艾娴比了个飞吻:“小娴妈妈最好了!”
艾娴根本不吃这套:“少来,打麻将得有点彩头,输一把,数学多刷一套题。”
岁岁的飞吻僵在半空。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表情沉痛的看向苏唐:“爸,我忽然觉得麻将也没那么好玩。”
苏唐笑着站起身:“没事,我教你。”
他说着,把岁岁按在自己椅子上。
安安和楚楚立刻围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岁岁身后,像两只终于被新鲜事吸引过来的小动物。
岁岁顿时觉得自己排面十足,坐直了身子,抬起下巴,郑重宣布:“看好了,从今天开始,锦绣江南麻将界将诞生一位新星。”
安安想了想,客观评价:“通常这么说的人,最后输得最惨。”
岁岁急了:“你闭嘴!”
沈曼曼把面前的牌推齐:“来,让外婆看看,我们岁岁到底有多厉害。”
林伊眼底全是看热闹的笑:“糖糖,你好好教,别把我女儿教成一个只会点炮的小废物。”
苏唐失笑:“先认牌。”
岁岁立刻打起精神来。
她是真的有兴趣。
当然,这兴趣里至少有一半,来自于她坚信自己天生适合一切需要被围观的活动。
苏唐从牌堆里捏起一张,在她面前晃了晃:“先看,这是什么。”
岁岁盯着那张牌。
白底,绿圆,中间一个圈。
她眨了眨眼:“圆圆。”
“这叫一筒。”
“它为什么叫一筒?”
岁岁满脸认真:“它明明就是圆圆的。”
“因为它本来就叫一筒。”
“那它为什么不叫一团?”
苏唐被她问得一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安安目光飘忽,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究竟算不算人类语言。
最后,苏唐伸手戳了戳岁岁的脑门:“因为人类给它起名字的时候,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岁岁认真消化了一会儿,随后郑重点头:“好吧,那我原谅人类。”
白鹿噗的一声,差点被茶水呛住,一边咳一边找纸巾。
楚楚赶紧把暖手宝放下,伸手给她拍背。
苏唐又拿出几张牌,耐心的教:“一筒到九筒,这一类都叫筒,这个是一条,这是二条、三条…还有万。”
岁岁看得很认真。
苏唐把不同花色的牌分开放好:“简单来说,一样的可以碰,连在一起可以吃,最后凑成四组,再加一对,就能胡。”
岁岁听懂了一半,若有所思的指着面前的牌:“就是把它们搭起来?”
“差不多。”
“像搭衣服?”
苏唐想了想,笑道:“也可以这么理解。”
岁岁眼睛一亮:“那我懂了!”
苏唐把牌重新摆好:“先打一圈试试,我在旁边看着你。”
岁岁双手放在桌面上,表情肃穆,像即将上战场。
白鹿也不知不觉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半包栗子。
岁岁深吸一口气,拿起骰子,郑重其事的一掷。
骰子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
二和三。
岁岁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严肃发问:“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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