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帐中独抚残琴木,乱捻丝弦刺耳吟 (第2/2页)
“王爷!我知道百里元治的营地在哪儿!我知道他带了多少人!我知道他的部署!”
苏承锦低着头拨弦,没理他。
“王爷!百里元治在白登山设了伏!他有数万人!数万人全在白登山!”
苏承锦还是没理他,拨弦的手指没停。
“王爷!南朝王爷!我还有用!我可以......”
丁余一脚踹在他腿弯上,斛罗阿勒膝盖一软跪下去,话被打断了,赵杰从后面架住他的腋下把他提起来,两人架着他出了帐篷。
门帘落下,帐内安静了。
外面传来斛罗阿勒的声音,先是喊,然后是骂,骂得很难听,用草原话和南朝话交替着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嘶吼。
苏承锦把琴弓夹到琴弦处,往外拉了一下,一声尖锐的嘎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听,随即笑着看向诸葛凡。
“小凡,看见没有,气急败坏了。”
诸葛凡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椅子旁边,看了一眼苏承锦手里的马头琴。
“殿下,这东西可不是这么拉的。”
苏承锦抬起头来。
“你会?”
诸葛凡咧了咧嘴。
“看我的。”
他伸手接过马头琴,在手里翻了个面,把琴杆架在肩膀上,琴弓捏在右手里,摆了个架势,苏承锦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看他。
诸葛凡深吸一口气,拉了一弓,声音出来了,不是嘎吱,是嘎嘎吱吱,中间还夹着一声尖锐的走调,比苏承锦刚才拉的还难听三分。
苏承锦噗地笑出来。
“就这?”
诸葛凡脸不红心不跳,又拉了一弓,这次更离谱,弦差点被他拉断了,声音尖锐得不像话。
“许久不练,手生。”
“你何时练过?”苏承锦笑着摇头,“你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
“殿下不也分不清?”诸葛凡把琴杆从肩膀上放下来,“不过这东西声音倒是挺响,方才外面那位的骂声都被盖过去了。”
苏承锦接过马头琴,把琴杆竖在膝盖上,用琴弓又拉了一下,这次他拉得慢,弦发出的声音拖得很长,嗡嗡的,说不上好听,但至少不刺耳了。
“你看,慢一点就行了。”
诸葛凡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按住琴杆中段。
“不是这么按的,得按这儿。”他的手指按在弦的中段,苏承锦拉了一弓,声音变了,低沉了一些,但紧接着又走了调,发出一声怪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帐外北风反复吹胀毡帐,门帘不时掀起一线,落日余光顺着缝隙漏入,落在二人身上。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笑着摇头,诸葛凡坐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扶着琴杆一手拿着琴弓,两个人谁也拉不出一首完整的调子,但谁也不肯停,你拉一弓我拉一弓,帐内的难听声响此起彼伏。
外面巡逻经过的士卒听见帐内传出的动静,互相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
战场收拾完毕,暮色从东面压过来,天际线最后一抹赤红慢慢暗下去。
百里琼瑶策马走进营地,赤扈和朔兰翊跟在身后,营地里的安北军士卒正在扎营,帐篷一顶顶支起来,篝火也点上了,火光在暮色里跳,缴获的战马被圈在营地西侧的一片空地上,几名士卒看着,马匹挤在一起打转,偶尔嘶鸣一声。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亲卫,往营地里面走了几步,正好看见丁余和赵杰从一顶帐篷里出来,中间架着斛罗阿勒。
斛罗阿勒听见马蹄声和人声,抬起头来,看见了百里琼瑶,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挣开丁余的手,扑过来一把抱住百里琼瑶的大腿。
“公主!公主!救我!”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脸贴在百里琼瑶的靴子上。
“公主!我是斛罗阿勒!您小时候我还抱过您!公主!看在先王的份上,救我一命!”
百里琼瑶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抬起腿一甩,把斛罗阿勒甩开。
丁余和赵杰快步上前,一人架住一条胳膊把他提起来。
百里琼瑶没再看他,转头看向丁余。
“王爷呢?”
丁余朝身后的帐篷瞥了瞥头。
“帐里。”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抬脚往帐篷方向走。
斛罗阿勒被架着,看着百里琼瑶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乞求变成了扭曲,他张开嘴,声音又尖又厉。
“百里琼瑶!你就是这么对待当年跟你母亲一起打天下的老人吗!”
百里琼瑶的脚步没停。
“百里琼瑶!日后你有何颜面见先王!”
百里琼瑶的脚步还是没停。
“百里琼瑶!你认贼作父!替南朝人杀自己族人!你算什么百里氏的后人!你算什么公主!”
斛罗阿勒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在营地里面回荡,扎营的士卒们停下手里的活,扭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斛罗阿勒身上,又落在百里琼瑶的背影上。
赤扈的手按上了刀柄,朔兰翊也皱起了眉头,两人同时看向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没回头,甚至连走路的节奏都没变,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被火光映出一道轮廓,腰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在干草上沙沙响。
斛罗阿勒还在骂,声音已经劈了,从嘶吼变成了哀嚎,混着哭腔和喘息,骂的什么已经听不太清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百里琼瑶”四个字在营地里面来回撞。
丁余和赵杰架着他往营地外面走,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营地里的士卒们收回目光,继续扎营,篝火噼啪响着,火光在帐篷上跳动。
百里琼瑶走到苏承锦所在的那顶帐篷前,脚步停了下来。
帐内传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比第一声更难听,然后是两个人的笑声,一个低沉一些,一个清朗一些,中间夹着几句互相嘲讽的话。
“小凡,你这弓拉得跟杀猪似的。”
“殿下也好不到哪儿去,方才那声比我的还难听。”
“胡说,我那声至少还在调上。”
“什么调?谁家的调长这样?”
又是一声嘎吱,这次是两个人同时拉的,声音叠在一起,难听得令人发指,然后是更响的笑声。
百里琼瑶站在帐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火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映在她的靴尖上,她扯了扯嘴角,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还是等会再来吧。”
她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顶帐篷,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的火光和笑声一起漏出来。
她站了两息,收回目光,迈步走开了。
暮色彻底压下来,营地里的篝火越烧越旺,火光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巡逻的骑兵在营地外围走动,马蹄声和篝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偶尔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
帐内,两个分不清宫商角徵羽的人还在轮流拉着那把马头琴,难听的声响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在夜色里飘散。
草原八月,夜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那难听的琴声吹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