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贤王 (第1/2页)
」世叔,世叔,是我,是我。」
刘阿乘穿着蜀锦袍刚刚下了船,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人,赶紧冲过来抱住对方,省的对方真跟自己行了礼。
另一边,江乘守将高坚之前看到那麽大的船队过来,就已经警觉,早早飞速驰来,临到跟前,则被趾高气昂的黑衣宿卫告知,这是征西大将军桓温家中船队,家中郎君来建康游学,一时更是心惊肉跳,正在想着要不要躲回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有穿着蜀锦彩衣身形却明显属於半大青年之人一边指挥着什麽一边下船来了。
这种情形如何敢怠慢?先低头下拜行礼再说。
於是就是被刘乘抱住了。
然後他就脑子发懵,想不起对方是谁了————这种尴尬一直到对方提及刘虎子,方才稍有开释,但脑袋却还是懵的,尤其是随後对方牵着他直接上了船,擡手一指,这是桓阿武,桓征西家里的三郎君;再左边一指,这是宅仁先生,桓征西的荀公达;右边一指,这是伏玄度先生和他几子伏系之,你们青州侨族文华之冠。
高坚除了忙不叠行礼,连脸都不敢多看,结果这些人竟然颇给面子,闻得是刘阿乘的世叔,纷纷回礼,那位桓家郎君甚至过来牵手。
等到重新下了船,按照刘乘要求,稍微预备沐浴之所,同时去喊刘虎子等人时,却已经晕头转向起来。
凭良心讲,幢主跟幢主真不一样,屯将高坚的地位也真没那麽低。
有高柔这个名士在,哪怕这个自称渤海高氏实际上是乐安高氏的家族已经全面滑落到将门那个地步,那也是京口流人里面最高等级的那种「劲萃」,而且高坚本人肯定素来行事谨慎,风评也不差,上头和左右都能高看他一眼,不然是不会让他镇守江乘这种要害的。
所以按照常规发展,只要高文镇不闹出什麽岔子来,哪怕是一场仗都不打,什麽军功都没蹭到,只随着资历增加,他也很可能会在十年内获得一个侨立郡的太守衔,再混个杂号将军。
然後晚年的时候,甚至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用人传统,转入禁军体系,镇守石头城都是有可能的。
换句话说,高坚只要认真干下去,哪怕是没有军功淬链,这辈子也是能摸到邓遐现在这个位置的。
没办法,这就是京口北府军的优势。
靠着经营京口,和几乎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忠诚,郗鉴实际上将北府军中央军化了,然後蔡谟的江防防线,乾脆又将北府军与禁军的职责模糊化,哪怕是郗超去了上游,谁难道敢说褚裒、荀羡控制下的北府军不值得信任吗?
想想就知道了,所谓禁军,两次动乱中早就彻底垮了,所谓名存而实亡,现在的禁军最多只有两个来源,一个北府,一个西府,而北府和西府下面的所谓劲卒本质上都一批人,也就是所谓淮上流民武装集团,他们之间相互交流很广泛,界限素来模糊。
甚至因为苏峻之乱的苏峻本质上是西府那边的地理位置起家,北府军在建康这边的地位,依然不可动摇。
但是,高坚还是有些如坠梦中的混乱感,甚至对刘阿乘产生了一种其实并不合乎两人真正身份差异的畏惧感,以至於接下来简单的招待都变得畏手畏脚,小心翼翼,对刘乘也有了明显的不知所措。
原因倒也清晰明了。
两人说起来世叔世侄的,但他拢共就见了刘阿乘两回,上一次还是前年秋日,对方是个短褐绲裤,几乎跟自己屯所中最低贱奴客一般的存在,如果不是刘任公亲口说这是彭城刘氏的子弟,估计真要当成乞丐的————实际上那就是乞丐;第二回见,就成这个鬼样子了!
哪怕是中间的历程他全清楚,给天师道的人和谢府搭桥做供给,借着帮你家打了老虎的名义寻谢安写了荐书去郗临海处,郗临海那里做得好随郗家公子转到桓征西,两年跳三次,路径清晰无误,这些贵人的厉害他也懂,更不要说中间还有兄长高柔来的信,还有人家送的马,送的钱,一步步一层层他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可是,这种短短两年内两次相见,视觉上的强烈对比和冲击,还是让他陷入到了一种简直是自我怀疑的地步!
怎麽爬的这麽快啊?!自家兄长的眼光这麽厉害吗?
自己和兄长一文一武难道不是北流宗族的正路?
「我这世叔是个极有本事且可靠的人。」刘乘早就看出来对方的失态了,这边借着高坚宅邸沐浴完毕,一边在阳光下晒着头发,一边便与几人做解释。「他是被我吓到了,因为上次相见我恰好是从淮上流离过来,随着同族长辈来拜访,那时候短褐绲裤,饭都没有,就是来蹭饭的,几同乞丐————」
头发也还在滴水的桓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也不知道到底懂不懂,倒是罗友跟伏滔这两位披头散发一副名士做派的人算是见多识广,此时忍不住对视一眼,虽然没有什麽言语和表情,倒似乎是真的有所醒悟了。
怪不得一刻也闲不下来!这是当乞丐当怕了!
此时,非只是几人洗完了澡,整个江乘都水汽弥漫,随行的荆州士人子弟、护卫、女史、奴客都在借着高氏宗族聚居点和江乘屯镇的地方洗澡,身份高点的洗完了就在暮春初夏的阳光下披头散发晒着,等着洗头洗澡的人则端着木盆、衣物挤在一起,大家全都在肆意说笑,而那些随行抵达的商船上那些人则开始直接往京口大道那里跑,打听物价,询问市场、销路。
更不要说无数江乘本地人都被惊扰,四下忙碌。
一时间,整个江乘都被这数量逾千的荆州人给占领了似的。
刘阿乘没有去管这些人,包括刚刚洗完澡一出来亲眼看到刘虎子领着数骑抵达後也面色如常,只招了下手让对方先过来,结果却眼睁睁看到对方被从隔壁院子里出去的高坚给拦住,并拽到不知道哪里去,便只好先回身在一个不知道到底是哪家的院中与使团内其余三位要害之人开会。
这也是刚刚那句话的来头。
「咱们接下来如何?」一句闲话後,眼见三人都在太阳底下自顾自捏头发,自己头发还在滴水的桓歆最沉不住气,几乎是本能来问。
「按照桓公来之前的分派。」刘乘当仁不让。「大略上是我和宅仁先生去会稽寻访名士,联络在野,阿武和玄度先生去建康,交游权贵,拜访各家高门,等到上游有变,便一起回到建康发力,达成联姻————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既然到了,这动静也遮掩不住,总要先开宗明义,一起先到建康,既要寻个住处,又要拜访会稽王。」
「不错,後来的分派是後来,先拜访会稽王,摆出礼节来,省的下游生疑。」已经坐到一把样式怪异的椅子上,却难掩兴奋之色的伏滔立即表达了赞同。「不过今日来不及了,仓促过去也失礼,咱们先去建康城内住下,去投名刺,明日上午拜访。」
「所以咱们住在何处?」刘乘追问了一句。
「自然是住在桓公旧宅。」伏滔不由失笑。「桓公在建康城东是有宅邸的,这事还用专门说?」
桓歆也点头。
「御龙不是这个意思。」一旁罗友倒也不是真只来吃东西的,立即开口解释。「他是想问,有没有比桓公宅邸更合适的地方,比如咱们人多,自然只能去桓公宅内聚集,可阿武郎君能不能直接住到会稽王家里?只说家里没收拾好,住在亲戚家也无妨的吧?这不更合适吗?」
伏滔恍然,当即一拍大腿:「是了!阿武郎君就是来拜访亲戚做交游的,会稽王那里是正经的亲戚,如何住不得?这个反客为主,反的理所当然,也会让建康上下摸不着头脑。」
说着便去看桓歆,後者明显有些迟疑。
刘乘便来宽慰:「可以先住几日,看能不能住得惯,反正时间长,要是住的不爽利,或者交游疲惫了,那就说家里打扫好了,直接回到自己宅邸里,乃至於出去赴宴,假装喝多了,直接让人送回自家便是————而且我怎麽记得会稽王家里也在东城那边,反倒是乌衣巷那边只有几家人?」
「诚然如此。」就在说话间,伏系之也洗完澡出来,要侍奉他爹换衣服啥的,却被伏滔反手拽住来拧头发里的水,此时一边说话都不耽误他拽的儿子龇牙咧嘴。「权贵八成都在东城————」
桓歆这才点头,却又忍不住盯着自己好友伏系之,眼中羡慕之色根本不是他这个年纪能遮掩住的。
「那就暂时让阿武郎君去会稽王府邸上住一阵,我可以先陪着阿武郎君,你们二人去桓公府邸主持局面。」看到桓歆允诺,伏滔更正了说法。
「那还有没有比会稽王那里更合适的住处呢?」刘乘例行会议发散议题。
「怎麽可能有这种地方?」伏滔不由再笑。
「阿武当然最好是住在会稽王那里,那我们呢?」刘乘反问道。「玄度先生陪着阿武在会稽王府邸,我和宅仁先生能不能寻到一个类似且合适的住处,只是名义上,能让建康这里摸不着头脑的那种————」
伏滔茫然摇头。
「我不去,太麻烦了,我宁可先去桓公府上待着。」罗友先摇头。「不过御龙你若是真闲不住,真想找茬闹事,让建康上下头晕自眩,上下生疑,还真有个去处,而且他应该也不会拒绝————」
还真有啊?!
伏滔、桓歆,包括此时已经直起身子的伏系之,各自诧异————刘乘本人也诧异,他问这个,不过是例行的开会引导发散,而且就算是真有这种特异点存在,也该是早年在江左住了许久的伏滔说出来才对,为什麽你罗宅仁一个荆州人会知道?
「宅仁,你说的是谁家,籍贯何处?现居何职?为何会————?」伏滔是真没忍住。
「荆州南阳人士,前鹰扬将军、武陵内史、中书侍郎,桓公为安西将军时幕下长史,因平蜀之功进爵武兴县侯,现中领军,上个月据说刚刚以本州之名代替桓公做了荆州大中正的范汪范玄平范公。」罗友脱口而出,甚至主动遥遥朝西面建康方向拱手行礼。
伏滔立即不吭声了。
刘乘愣了一下,愣是没想起此人是谁,而桓歆则是明显若有所思。
但很快,刘阿乘就醒悟过来,这厮是地地道道荆州人,桓温平蜀时竟然就已经是幕下长史了,还跟孙盛一个待遇,结果自己去了荆州非但没见到此人,甚至没有人主动提及此人,偏偏此人此时又出现在了建康,还竟然是最要害的中领军————还代替了桓温出任了荆州大中正。
说真的,最後这个什麽荆州大中正反而不重要了。
听到中领军这三个字就已经足够了。
这说明什麽?
这说明这个范汪是个叛徒!
最起码从桓温视角来看,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大叛徒!
草他妈的一个荆州人,还在我幕下正经做过长史,平蜀的时候还分了军功,结果这边平蜀奇功一成,大势刚起来,即将摆脱建康桎梏的时候你直接扔下我的官跑下游投靠朝廷去了!
若非如此,如何做得中领军?!
细细一问之下,果然如此,平蜀之後,桓温要给这个荆州士人领袖高官厚禄,是真的高官厚禄!桓温当时直接推荐这厮做江州刺史!然而,就好像王羲之不敢接一样,这厮也不敢要!
你要是不敢要倒也罢了,哪怕是跟王羲之一样终焉之志呢,结果这厮越过桓温,主动求了东阳太守,东阳是什麽地方?在会稽和临海边上,後世金华一带。
换句话说,这位范公拒绝了桓温给的江州刺史,直接求了一个距离桓温最远最远,却是朝廷掌握地区最腹心的太守。然後在太守任上稍微一打转,修了几个学校,立即被司马昱请回建康,担任了中领军,现在还以本州常例成为了荆州大中正。
可不是荆州阵营的大叛徒吗?
因为这厮的背叛,桓温甚至不得不将自己最信重的二弟卡死在江州刺史的位置上,估计半夜想起来这个人名都要骂三句娘才能翻身继续睡觉。
刘阿乘怦然心动,却又再度开口:「我再多问一句,这位性格不是很激烈吧?」
这可是中领军,真惹恼人家从石头城调兵把自己砍了怎麽办?
「他要是激烈。」罗友冷笑道。「当初就应该接下桓公推荐的江州刺史,然後只将江州赋税运给建康。」
所以,这个人是一个投机者居多————刘阿乘恍然过来————只是基於之前王敦之类的经验判断桓温始终不可能真的胜过下游,所以才如此行事,而且也确实成功跳船,以一个荆州人的身份获得下游的极度信任,并且因为下游少见的军事经验水平出任要害之职,直接掌管禁军。
但其实他从没有真正对桓温做过什麽摆明车马的针对之事。
当然,分析是次要的,主要是罗友都这个态度了,说明这个人确实是个搞权术的,而且确实在荆州名声都臭了,弄得这种只知道低头吃鱼的人都牙痒痒。
既然如此,此人搞得!
莫忘了,自己此时披着桓大征西的皮呢!
罗友见状也不多言,伏滔欲言又止,似乎想劝,但这事太敏感,他也不好插嘴,而桓歆还在想自己住在司马昱家里的事情呢,能不能见到几位伦理上的表姨呢?
短暂商议之後,兴奋起来的刘乘头发也乾的差不多了,便在渡口这里指挥起来,乃是直接喊了刘虎子、高衡和刚洗完澡的刘大个过来,当着桓、伏等人的面说明情况,然後堂而皇之的做了吩咐:「阿虎兄,我现在要入城,可能这几日还要去见会稽王公干,两三日乃至三五日内暂时不能空闲,你先把咱们人手聚集起来,跟野胡一起运东西,等我回来找你和任公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