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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活死人肉白骨

第525章 活死人肉白骨 (第1/2页)

洞庭湖畔的巴陵郡褪去了春日的缠绵烟雨,连日天清气朗,长风过郭,拂动满城柳色。
  
  节度府后院最为清幽僻静,不涉前堂军政喧嚣,青砖铺就的庭院一尘不染,两侧栽满梧桐与香樟,枝叶层层叠叠,筛下满地细碎暖阳,风过叶隙,碎光摇曳,温煦却不燥热,是整座府邸最适合静养的去处。
  
  连日高热昏沉、反复咳喘的急症,终于在连日静养调摄下缓缓消退。
  
  软榻之上,刘靖斜倚绒垫,身上披着一件轻薄的素色锦缎外袍,发丝整齐束起,不见往日治军理政的凌厉锋芒,只剩大病初愈的倦怠孱弱。数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重疾,几乎将他死死困在床榻,连日高热不退、意识昏沉,数次陷入深度晕厥,牵动整个巴陵高层的心弦。
  
  彼时为稳大局、安军心、定属地人心,幕府长史陈象与许龟二人当机立断,联手封锁了刘靖病重昏迷的全部消息。
  
  对外只称节帅操劳军务、偶感风寒,静养休憩、暂不理事,杜绝一切官员探视、外人打探;对内严控府中口舌,约束仆役侍卫,严禁私下议论病情、外传动静。
  
  彼时西线伐雷战事已起,周边藩镇环伺、四方暗流涌动,一旦刘靖病重昏迷的消息外泄,轻则朝野动荡、军心涣散,重则周边藩镇趁机兴兵来犯,境内观望势力伺机作乱,短短数日的封锁,稳稳护住了巴陵根基。
  
  直至刘靖缓缓退热、神志复清,病情逐步趋于平稳,二人才渐渐撤去严苛的封禁,却也未曾大肆宣扬,仅对幕府核心高层、亲信亲随如实告知病情,其余大小官吏、军中将士、属地百姓,依旧一无所知,只当节帅依旧康健,照常统筹全局。
  
  此刻的刘靖,已然脱离生死险境,彻底褪去高热昏沉的濒死状态,体温恢复如常,不再畏寒发热、神志迷离,可大病耗损的元气,却绝非数日便能补回。
  
  他只静静靠在软榻之上,便能清晰感知身体的亏空,头脑依旧时时昏沉发胀,思维不及往日清明锐利,稍一动脑便酸胀乏力,胸腔之间郁结滞塞,时不时便会涌上一阵急促的干咳,喉间干涩发痒,牵连胸腔隐隐作痛。
  
  周身四肢绵软无力,气血虚浮,别说策马巡营、登堂理政,便是久坐看书、缓步踱步,都觉疲惫难支。
  
  案上摊开一卷《六韬》,是他晨间强撑精神取来研读的兵书。往日里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胸中自有韬略乾坤,可今日目光落在泛黄纸页的墨字之上,视线恍惚游离,字句入眼却难入心神,稍作思索便头晕目眩、心神涣散。
  
  勉力看了不过两页,一阵汹涌的倦意便席卷全身,眼皮沉重如坠铅块,胸腔闷涩,干咳几声久久不散。
  
  刘靖无奈轻叹一声,抬手轻轻合上书卷,指尖都带着几分虚浮无力。他将兵书轻轻推至一旁的梨花木矮几上,调整身姿,缓缓向后倚靠在铺着绵软绒垫的榻背之上,放松肩颈四肢,打算趁着日暖风和,闭目小憩片刻,养一养耗损殆尽的元气。
  
  庭院之中风清日暖,叶声簌簌,鸟雀轻鸣,周遭静谧无扰,最是安神休憩。倦意层层裹挟而来,刘靖的意识渐渐趋于朦胧,呼吸慢慢放缓,就在他即将沉入浅眠之际,院外传来两道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侍女低声通传的轻柔声响,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启禀节帅,林刺史携夫人前来探视。”
  
  刘靖微睁倦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轻声应道:“请进。”
  
  话音未落,院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缓步走入院中。
  
  为首男子一身青色常服,面料素雅、制式规整,身姿挺拔温润,眉眼谦和沉稳,正是如今坐镇巴陵民政、辅佐刘靖稳固后方的林博。他步履轻缓,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养病的刘靖,身侧随行的女子一身素雅荆钗布裙,妆容清淡、气质温婉,眉眼温柔敦厚,正是林博的正妻李氏。
  
  二人皆是精心收拾而来,神色恭敬又带着真切的关切,手中提着精致的食盒与包裹,内里皆是李氏亲手打理的滋补食材、温润药膳,专为探视养病的刘靖准备。
  
  自刘靖病重以来,林博便日日牵挂,碍于府中消息封锁,无法随意入内探视,只能暗中打探病情,心中焦灼难安。如今得知刘靖病情好转、神志清明,第一时间便携妻子登门探望,满心皆是真切挂念。
  
  二人行至软榻丈余之外,便齐齐驻足,未曾贸然上前,恪守君臣礼数,又透着至亲家人的亲近。
  
  “节帅连日抱恙,今日总算见好,臣心甚慰。”林博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恳切,眼底担忧之色一览无余,“近日军务民政繁杂,节帅素来劳心劳力、事事亲躬,此番皆是积劳成疾。如今已然好转,还望节帅静心休养,切勿再过度操劳,伤身耗气。”
  
  李氏紧随其后,上前半步,语气温柔细腻,满是真切关怀,褪去了官场客套,只剩家人般的暖意:“妹夫,往日见你神采奕奕、气度不凡,如今大病一场,面色苍白憔悴,看着便让人心疼。你孤身坐镇巴陵,远离故土亲人,身边无至亲长辈照料,平日里国事军务压身,如今生了重病,也只能自己硬扛,实在太过不易。好在如今病情好转,便是天大的好事。”
  
  二人一刚一柔,一问政务休养、一问起居冷暖,没有空洞的客套寒暄,句句朴实真切,牵挂之心溢于言表。
  
  刘靖看着二人恳切的神色,心中暖意融融,久病的寒凉倦怠稍稍散去,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虚弱,轻声道:“劳烦姐夫、嫂嫂挂心了,我已无大碍,只需静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初。”
  
  简单几句应答,便耗尽了他些许气力,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抬手掩唇,轻咳两声,面色愈发倦怠,眼底倦色翻涌,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林博与李氏对视一眼,皆是心中了然。
  
  二人皆是通透聪慧之人,一眼便看出刘靖身心俱疲、不堪多言的状态,此刻最需静养,不宜多聊多扰、耗费心神。
  
  他们原本还想询问起居饮食、汤药调理诸事,见状尽数压在心底,不再多言打扰。
  
  “既然节帅无事,我等也就安心了,不多叨扰,还请节帅安心静养,早日康复。”林博适时起身告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氏也温柔颔首:“家中我已备好各类温补食材,稍后便让人日日送来,为妹夫调理身子。你且好好歇息,无需多虑外事。”
  
  二人待人处事温润得体、通透识趣,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从不恃亲逾矩,更不肆意聒噪。
  
  就在二人转身准备离去之际,刘靖忽然开口,轻声叮嘱,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恳切:“姐夫、嫂嫂,我近日养病之事,还望二位暂且遮掩,切勿告知采芙她们。她们远在后方,听闻消息必然忧心焦虑、寝食难安,于事无补,徒增牵挂罢了。待我彻底痊愈,再慢慢告知不迟。”
  
  他素来不喜身边亲人牵挂担忧,但凡风雨险阻、病痛磨难,皆习惯一人独扛。如今病情初愈,尚未完全稳妥,若是让家中女眷知晓自己重病一场,必然终日惶恐难安,他不愿亲人无端受累、忧心忡忡。
  
  林博与李氏闻言,当即郑重点头应下。
  
  “妹夫放心,我二人省得,必然守口如瓶,绝不向家中女眷提及半分,断不会让她们无端担忧。”李氏郑重应道,心底愈发怜惜这位孤身打拼的妹夫。
  
  林博也沉声附和:“臣谨记节帅叮嘱,严守消息,绝不外泄。”
  
  二人不再多言,对着刘靖微微躬身行礼,而后轻步转身,稳步走出后院庭院,侍女紧随其后,轻轻合上院门,再度恢复庭院清幽静谧。
  
  走出节度府朱漆大门,登上等候在外的精致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耳目,方才端庄得体、温润谦和的李氏,终于卸下几分拘谨,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唏嘘与感慨。
  
  “夫君,你看妹夫此番,当真是太过不易。”李氏轻声开口,语气满是心疼,“他年纪轻轻,孤身远赴异乡坐镇一方,手握军政大权,看似风光无限、威震一方,可实则孤苦无依、无人依靠。偌大巴陵节度府,幕僚将领无数,可真正能贴心照料他起居冷暖、知他病痛疲惫的人,竟无一个。生了这般重的病,高热昏迷、九死一生,醒来之后还要强行隐忍,不敢让家中亲人知晓,默默独自扛下所有磨难,这般心性与隐忍,世间少有。”
  
  林博闻言,深深点头,眼底满是认同与感慨,轻声叹息:“是啊。身居高位,权责越重、牵绊越多,便越是身不由己。旁人只看见他执掌生杀大权、割据一方的风光,却无人看见他深夜操劳、带病理政、独自承压的孤寂。他从不愿以自身病痛惊扰家人,凡事皆独自兜底,这份担当,实属难得。”
  
  李氏靠在车壁之上,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郡城街景,心绪久久难平,语气带着几分庆幸与释然:“好在老天保佑,让他险死还生、病情好转,总算熬了过来。若是妹夫此番有任何不测,我们林家,怕是也难逃劫难。”
  
  这句话,道破了最现实的核心局势。
  
  如今的林家,早已彻底与刘靖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自刘靖崛起于歙州、割据赣湘以来,林家举族依附,倾尽人力、物力、财力扶持辅佐,家族荣辱、子弟前程、宗族根基,尽数捆绑在刘靖这艘战船之上。
  
  刘靖安然康健、基业稳固,林家便能步步高升、枝繁叶茂、世代安稳;若是刘靖轰然倒塌、霸业倾覆,林家顷刻间便会树倒猢狲散,满门荣辱尽数付诸东流,难逃覆灭之灾。
  
  此前数日刘靖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之时,林博与李氏心中日夜焦灼、寝食难安,看似如常处理家族事务、应酬人际,实则心底高悬利剑、日夜惶恐,生怕噩耗传来,满门倾覆。
  
  如今得知刘靖病情好转、渐趋安稳,压在夫妇二人心头的千斤巨石,终于缓缓落地,心底紧绷多日的弦彻底松弛下来。
  
  “万幸无事。”林博低声感慨,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要节帅无恙,巴陵基业便稳,我林家便可安然立足,静待大势。北方风起云涌、藩镇混战,南方亦是暗流涌动,唯有稳住自身,方能伺机而动。”
  
  马车轱辘缓缓滚动,行出节度府街巷,向着林家府邸缓缓驶去,车内二人低声闲谈,皆是感慨时局、庆幸安稳,悄然褪去了方才的温和闲适,多了几分身居乱世的谨慎与凝重。
  
  ……
  
  后院软榻之上,刘靖在二人离去后,彻底卸下所有拘谨与礼数,周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
  
  庭院春风和煦,暖阳温柔,无人打扰、无事缠身,最是适合休憩。他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浓重的倦意席卷全身,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缓,昏昏沉沉坠入浅眠之中。
  
  这一觉睡得深沉安稳,无梦魇、无惊扰,不知四时流转、不知光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朦胧混沌的意识之中,刘靖隐约嗅到一缕清淡冷冽的檀香,混杂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淡雅绝尘,驱散了周身的病气与沉闷。
  
  他的意识缓缓苏醒,沉重的眼皮慢慢掀开,朦胧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入目依旧是熟悉的庭院暖阳、雕花窗棂,可榻前却多了一道曼妙绝尘的身影,静静端坐于一旁的梨花木矮几之侧。
  
  女子一身素雅月白道袍,衣料轻薄如云、不染纤尘,剪裁利落简约,衬得身姿纤细窈窕、清雅脱俗。乌黑发丝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简单玉簪固定,无多余珠翠装饰,素面朝天,却难掩绝色风姿。
  
  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洒落,轻柔铺洒在她的肩头、发梢、衣摆之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光影温柔浮动,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清绝灵动,整个人宛如月下谪仙、山间灵物,不染人间烟火,静谧又温柔。
  
  她正垂着纤长眼睫,低眸静静翻看刘靖睡前搁置在矮几上的那卷《六韬》,指尖纤细白皙,轻轻搭在纸页之上,姿态安然恬淡,沉静自若,周身透着一股闲云野鹤般的悠然通透。
  
  眉眼宜嗔宜喜,唇红齿白,清丽卓绝,身姿亭亭玉立,风姿卓然绝尘。
  
  不是妙夙,还能是谁?
  
  刘靖怔怔望着那道熟悉又惊艳的身影,眸中泛起一丝恍惚失神,下意识轻唤一声,嗓音沙哑微弱,带着初醒的朦胧与难以置信:“妙夙?”
  
  他几乎以为自己尚未彻底睡醒,所见皆是梦中幻影。
  
  妙夙远在洪州豫章郡的深山腹地,坐镇隐秘火药工坊,专心钻研火药炼制、器械改良,常年居于深山、不问外事、不入凡尘,潜心工坊研发,极少离开豫章群山。
  
  自己病重养病、身处巴陵节度府,相隔千里山水、路途迢迢,她怎会骤然出现在此地?
  
  突如其来的相逢,太过意外,太过不真实,让久病虚弱、神志初清的刘靖,难免心生恍惚,疑是梦境。
  
  听到这声轻唤,矮几旁静坐看书的少女缓缓抬眸。
  
  眼睫轻抬,眸光清澈透亮,如山间清泉、林间皓月,澄澈干净,不染半点世俗尘埃。眼角微微弯起,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清甜灵动,瞬间驱散了满院的沉静与刘靖心底的恍惚。
  
  “见过节帅。”
  
  清脆软糯、清冽悦耳的嗓音在身侧轻轻响起,温柔婉转,真切落地,瞬间击碎了所有梦境恍惚,清晰无比。
  
  与此同时,一道憨厚沉稳、朴实无华的男声紧随其后,轻声开口:“刘叔,您醒了。”
  
  刘靖顺势转头望去,只见榻侧不远处,伫立着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男子二十岁上下年纪,身形挺拔端正,穿着一身镇抚司制式深色劲装,衣料紧实、剪裁利落,简洁干练。生得一副憨厚老实的面容,眉眼质朴、神色沉稳,看着木讷敦厚、毫无锋芒,实则心思缜密、观察力惊人、行事沉稳缜密,滴水不漏。
  
  正是余丰年。
  
  见刘靖已然睁眼苏醒、目光转动,余丰年连忙上前半步,身姿微微前倾,小心翼翼伸手轻扶刘靖手臂,稳稳将他搀扶起身坐正,动作轻柔细致,生怕力道过重,惊扰、牵动了他的病体。
  
  “刘叔慢起,切勿心急。”余丰年语气恭敬沉稳,细致叮嘱。
  
  刘靖顺势靠稳榻上绒垫,缓缓坐直身子,抬手轻轻揉了揉依旧昏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带着几分虚浮无力,片刻后,喉间依旧涌上一阵干涩的轻咳,久久方才平复。
  
  他抬眸看向身前二人,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意外,轻声问道:“你们二人,怎么会一同来巴陵?”
  
  妙夙合上书卷,轻轻将《六韬》归置整齐,放置在矮几一侧,动作轻柔恬淡,而后抬眸望向刘靖,眸光清澈淡然,语气平静无波,缓缓道出缘由。
  
  “是家师之意。”
  
  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道门清玄的悠远:“前些时日,家师夜观天象,望楚地星象紊乱、煞星躁动,主湘北有贵人遇劫、重疾缠身。随后茕茕子道长以连山古易推演卜算,卦象清晰,直指节帅近日身遭病劫、气血亏虚、命途遇阻。家师得知后,即刻传信小道,千里奔赴巴陵,前来相助节帅,化解此劫。”
  
  这番话落,刘靖眸中瞬间掠过一抹清晰的惊讶。
  
  他忍不住轻声感慨:“茕茕子道长的连山易推演,竟精妙至此?当真可预知祸福、测算劫难?”
  
  妙夙微微颔首,神色笃定,语气淡然解释:“连山易为上古三易之首,古朴玄妙、通天彻地,可推演天时、测算人事、预知祸福。茕茕子道长毕生修习此道,虽仅得残篇传承,未能尽得全貌,却已然可窥天道玄机、预判吉凶劫难,绝非世俗江湖术士的虚妄卜算可比。此番卦象清晰无虚,节帅此番重疾,正是命中一劫,故而家师谨遵道友卦示,命小道携药前来,为节帅祛病消灾。”
  
  刘靖虽是穿越而来,熟知后世科学常理,不信鬼神天道、宿命玄学,可此刻听闻此言,依旧心生震撼。
  
  他此次肺炎急症,来得猝不及防,无迹可寻,连府中名医、御用医者都未能提前预判,远在千里深山的茕茕子,竟能凭星象古易精准推演,提前预知劫难、遣人施救,这般本事,已然超脱了常人认知,不由得他不心生敬畏、大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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