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刘梅 (第1/2页)
市人民医院的走廊,到了后半夜,冷得像一条被水泡透的白布。
惨白的灯管一盏接着一盏亮着,把墙皮照得没有半点人气。
空气里全是碘酒味、血腥味、潮湿棉衣味,还有医院锅炉房里飘出来的一点煤烟味,混在一起,钻进人的鼻腔里,压得胸口发闷。
二柱子被推进抢救室已经快一个钟头了。
门口那块掉了漆的木牌子上,红油漆写着“外人止步”四个字。
老黑站在门边,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猴子蹲在墙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一会儿骂王国伟,一会儿骂高文斌,一会儿又低声骂自己。
大壮靠在走廊拐角,像一截沉默的铁桩子。
山炮、二愣子几个靠山屯来的汉子,全都缩在另一边长椅上。多日的疲惫和神经紧绷彻底掏空了这帮人,他们互相靠着肩膀,在冰冷的木椅上无声无息地睡死了过去。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老许穿着一件还算干净的灰呢子大衣,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之前受的伤已经养得七七八八,虽然腿脚还不大利索,但已经可以行走了。
老许走到赵山河跟前,停住脚。
赵山河靠在白灰剥落的墙皮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了过去,目光落在老许那条伤腿上:“老许,我们好一阵没有见面了吧,你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老许双手接过烟,干裂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眼眶泛起一圈红血丝:“山河哥,我……我……”
赵山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句带着哽咽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行了,大老爷们别娘们唧唧的。”
赵山河划着火柴给他点上烟,语气平静:“都是自家兄弟,一条命都能互相托付,说那些见外的话没用。只要人还站得直,这口饭咱们就能接着吃。”
老许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口带着辛辣的烟雾狠狠吸进肺里,连着眼底的水汽一起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空荡荡的楼梯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大褂的年轻护士,扒着墙边偷偷探出半个身子。
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越过满地血污,像做贼一样在走廊里踅摸。
原本像个闷葫芦一样缩在走廊拐角的大壮,耳朵猛地一动。
听到这熟悉的胶底鞋声,他那如铁塔般粗壮的身子触电般打了个哆嗦,连忙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
当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小护士的眼睛猛地亮了。
“大壮同志!”
她连走廊里有多少人都没顾上看,踩着鞋“噔噔噔”地一路小跑冲了过来,两根乌黑的麻花辫在胸前欢快地乱蹦。
大壮那张沉得像石头一样的黑脸瞬间涨得通红,两只蒲扇大的手局促地在裤腿上拼命蹭着:“刘……刘护士。”
“叫什么刘护士!”
刘梅停在大壮跟前,仰着那张白净的脸,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我不是早就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吗?你应该叫我刘梅同志!”
大壮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本来就红的脸此刻憋得像块烧透的木炭,嘴唇嗫嚅着半天没挤出个音来。
看着这头笨熊的傻样,刘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连珠炮似的话直接砸了过去。
“你这个属木头的死脑筋!”
她娇嗔着骂了一句,连珠炮似的话直接砸了过去:“我问你,大壮同志,之前你怎么连出院手续都不办,拔了针头就跑了?我们主任查房找不见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大壮缩了缩脖子,一张嘴笨拙地替自己辩解:“我……我都好得差不多了。当时听见二嘎子他们出了事,我急火攻心的,哪还有心思搁病床上安稳躺着……”
“那也不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啊!”
刘梅气鼓鼓地打断他,性子里的泼辣劲儿一下子上来了。
“毛主席老人家都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爱惜自己身体怎么能行!”
她瞪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越说越来气:“万一动作太大,伤口崩开化脓了,那怎么办!之前陈主任查房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要避免伤口发炎,让你在床上最少再躺半个月,你怎么就是不听!”
大壮被训得哑口无言:“我……我……”
他憋了半天,两只沾满血痂的蒲扇大手在身前搓了又搓,硬是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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