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主动适应新实务科举的士子 (第1/2页)
正德元年九月底到十月初,关于“科举加考实务”和《正德会典》的消息,像秋雨一样,一层一层地漫过大明的每一座城池、每一座书院。
杭州府学,明伦堂的大门敞开着,秋日的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宽宽的、斜斜的光带。
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地旋转着,像是一群迷了路的金箔。
堂内两侧的窗户也都推开了半扇,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城西菜市里那些刚刚摆出来的蔬菜和鱼虾的气味,混着早晨特有的清冽,在空旷的大殿里缓缓流淌。
可没有人去看那些光,也没有人去闻那些风。
明伦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比大半年前那次聚议时还要多。
不只府学的生员,那些平日里在书院里讲学的山长、在各县学里教书的教谕、甚至几个已经致仕回乡的举人,都赶来了。
他们有的坐在条凳上,有的站在过道里,有的靠在后墙边,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书册,有的纸质泛黄卷了边,有的墨迹还是新的,一打开就能闻到那股油墨和浆糊混在一起的气味。
没有人说话,或者说不怎么说话。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更多的人只是坐着,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手里那些书,翻得很慢,像是在用目光把每一个字都重新认一遍。
明伦堂正中的主位上浙江提学副使吴宽,此刻正微微眯着,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沉思里回过神来。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农政全书》,书页间夹着一根细竹签,签头磨得光滑发亮,显然已经翻过很多遍了。
吴宽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缓缓扫过堂内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没有了三个月前那种愤怒和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焦灼,是紧迫,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往前跑、却又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的茫然。
他看到有的生员正用指尖在书页上比划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记什么。
有的生员面前摊着一本《水利辑要》,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纸上一遍一遍地画着河道的示意图,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还有几个生员凑在一起,脑袋挤着脑袋,低声讨论着一道关于圩田蓄水与排涝的算题,声音压得极低,却盖不住那股急切。
吴宽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但在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翻书声的明伦堂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吴宽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教书先生特有的沉稳和缓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放出来,不急不躁,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邸报的事,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很短,但堂内的气氛明显紧了一分。
有人攥紧了手中的书册,指节泛白;有人屏住了呼吸,像是怕漏掉了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吴宽的脸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吴宽停了停,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留一个落地的空间。
然后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朝廷要编修《正德会典》了,诸位此前关心的事情——科举加考实务,已经被写入《会典》。”
他的目光在堂内缓缓扫过,将每一张面孔上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那些表情各异,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猛地一震,有的则低着头,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咸又苦的东西。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他把话说完,又像是在等着那个名字从脑海里浮上来。
那个他们争论了大半年、恐惧了大半年、也侥幸了大半年的名字,如今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重新落回了他们面前的书案上。
“也就是说,”吴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是不高,还是那种教书先生特有的沉稳,“从今以后,科举考实务,不是‘临时政策’,而是‘永久制度’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堂内的安静比刚才更深了一层。
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丢进了一口深井,井水不响,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落底的声音。
一个坐在第一排的生员终于忍不住了,他今年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儒衫,手里攥着一本《水利辑要》,指节泛白,像是怕那本书自己长腿跑掉一样。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倒是他旁边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生员替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沉滞:“教授,那……那就真的定了?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吴宽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是深秋的水面:“陛下金口玉言,《会典》一旦颁布,就是祖宗之法。你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那个生员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那本《水利辑要》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着什么,又像是在和书页上那些文字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堂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是踩在干枯的落叶上。
紧接着,更多人开始低头翻书,像是那片刻的沉默已经足够把最后一点侥幸也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眼前的纸、眼前的字、眼前那些以前从未认真看过的东西。
吴宽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颅,看着那些翻动书页的手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起了大半年前,也是在这座明伦堂里,那时候这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的是愤怒和不甘,有人拍着桌子说要联名上书,有人攥着拳头说要进京请愿,有人红着眼眶说“十年寒窗白读了”。
那时候他站在这里,告诉他们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告诉他们朝廷不会收回成命,告诉他们在别人都在学实务的时候,不学的人就会被甩在后面。
他那时候说的话,此刻正在成为现实。
他收回了目光,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稍微高了一些,像是在给那些正在低头翻书的人一个明确的指令:“诸位,朝廷已经明确下令——明年三月恩科,正式施行新制,加考实务。”
“涉及内容,遍及农政、水利、赋税、刑名、边防等等。具体考题范围,礼部尚未颁发细则,但大致方向,在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番话在堂内沉一沉,然后又说:“大半年前,本官就告诉过你们——别人在学实务,你如果不学,就会被甩在后面。”
“如今看来,这个判断没有错,而且比本官预想的来得更快、更彻底。”
堂内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太快了”,又像是“根本来不及”。
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在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声的空间里,却像是一根针落在了地上。
吴宽没有去追究是谁说的,他只是继续他的话题,声音平稳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条被拉到极限又缓缓收回去的引线:“所以,从今天开始,不能再等了。”
“以前你们可以观望,可以犹豫,可以觉得‘也许朝廷会改主意’,但现在——不会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给自己的话画了一个句号,然后抬起手,朝堂外轻轻招了一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头上没有戴帽,只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竹簪簪着。
他的身形清瘦,脊背微微有些佝偻,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硬茧,一看就是常年握笔劳作的手,但握的显然不是读书人那种细管狼毫,而是更粗、更沉、更接地气的东西。
他走到明伦堂的讲台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像是一个不太习惯站在人前讲话的人,正在用那一点时间重新适应脚下这片高出一截的台面。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那张被常年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上,带着一种质朴的、近乎木讷的笃定。
吴宽站在一旁,开口介绍了一句:“这位是林先生,在淳安县衙门做了二十多年的户房书吏。”
“他经手过淳安一县的田亩清丈、赋税征收、水利丈量,对农政、水利、赋税三项实务,比本官在书本上读到的要扎实得多。”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身,让出讲台的位置,然后又说了一句:“自今日起,每旬二、四、六的下午,林先生会在府学为诸位讲授实务。”
“先讲田亩清丈与赋税核算,再讲水利工程与河道治理。各位如果愿意听,就来。”
他说完之后便退到了一旁,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讲台让给了林先生,也让出了一片安静的空间,那片空间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和窗外透进来的秋日晨光。
林先生站在讲台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显然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着,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口,两边都是田地,远处有炊烟,近处有脚步,但没有路牌,也没有熟悉的方向。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朴拙和干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放出来的,没有经过修饰,也没有经过雕琢。
“诸位都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一笔好字。但你们读的那些书里,有没有告诉你们——一亩田,怎么丈量才算是准的?”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排一个生员的脸上,那个生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又移到第二排的一个生员脸上,那个生员微微低下了头,像是怕自己被点到名一样。
林先生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亩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你要知道,田亩清丈的时候,差一分一毫,朝廷的赋税就不一样了。”
“多量一分,百姓多交一份粮;少量一分,朝廷少收一份税。”
“这一进一出,不是几十几百斤谷子的事,是好几户人家一整年的口粮。”
他说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开在讲台上。
那是一幅手绘的田亩图,墨线勾勒,标注着亩数、户主、田界、沟渠,密密麻麻,一看就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实物。
他的手指在那幅图上点着,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这图,是某年淳安县做田亩清丈时用的底稿。”
“上面每一块田,都量过三次。”
“第一次是衙门的书吏量的,第二次是里正带着户主核的,第三次是户房复核的,三次数字对得上,才算入册。你们说,这是不是实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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