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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街头技扬威,谈心诉旧伤

第97章街头技扬威,谈心诉旧伤 (第2/2页)

萧琰谢绝了所有上前攀谈、拉拢结交的市井武人与商铺掌柜,独自转身,踏着暮色,缓步走向城南的僻静小院。背影孤挺,步履从容,一步步远离市井喧嚣,将满堂赞誉与热闹尽数抛在身后。
  
  他居所的小院极为简陋,土墙斑驳,院门破旧,院内只一间正屋、一方小灶,院中种着几株早已泛黄的野草,清冷孤寂,毫无烟火气。半月来,他便独自栖身于此,隔绝市井繁华,独守一方冷清。
  
  天色彻底沉下,夜幕笼罩丹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街巷灯火点点,勾勒出边城的烟火轮廓。院内漆黑静谧,唯有窗内一盏油灯,被萧琰轻轻点燃。
  
  昏黄微弱的灯光透过窗纸,浅浅洒在院中地面,驱散一隅黑暗,却更衬得周遭孤寂清冷。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床,别无他物,桌面空空荡荡,唯有一盏油灯、一杯凉透的粗茶,清冷寡淡,一如此刻独坐灯下的萧琰。
  
  他褪去外层沾染尘土的劲装,只着一身素色里衣,静坐于灯前。灯火摇曳,光影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孤孤单单,形影相吊。白日里街头的沉稳凌厉、从容霸气尽数褪去,此刻的少年,卸下了所有防备与锋芒,眉眼间漫开浓重的疲惫与落寞,藏着无人窥见的脆弱与沧桑。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灯芯,灯火明明灭灭,光影在他清俊却苍白的脸上流转。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右臂衣袖,动作缓慢而轻柔。衣袖之下,肌肤之下,藏着纵横交错的旧疤,是经年累月厮杀、逃亡、负伤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深入肌理,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一场难以释怀的伤痛。
  
  世人只知他少年神勇,身手卓绝,一朝斗技扬名丹州,风华绝代,却无人知晓,这身绝世武功,从来不是天赋馈赠,而是无数个日夜血泪淬炼的结果。
  
  萧琰垂眸望着跳动的灯火,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清冷的目光渐渐悠远,穿透眼前的灯火与夜色,落回数年之前那场覆灭一切的血色过往之中。
  
  他本非无名之辈,亦非生来孤苦。其父萧远,曾是朝堂正直武官,身居要职,恪尽职守,清正廉明,一生忠于家国,坚守正道。萧琰年少时,家境安稳,衣食无忧,彼时的他,眉眼明媚,少年意气,天真热忱,对世间万物皆怀温柔期许,从不知人间险恶、人心凉薄。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如狂风骤雨,顷刻倾覆一切。
  
  数年前,朝堂暗流汹涌,权奸当道,党派倾轧愈演愈烈。萧远不肯依附权贵,不愿同流合污,坚守本心,秉公处事,无意间撞破权臣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惊天阴谋,触怒一众权贵。那些身居高位之人,手握权柄,心狠手辣,为掩盖罪证,罗织莫须有罪名,构陷萧远通敌叛国、徇私舞弊。
  
  一纸伪诏落下,昔日忠良之家,顷刻沦为罪臣门户。
  
  一夜之间,府邸被围,刀兵入境。昔日和睦温馨的萧府,化作人间炼狱。铁甲铿锵,刀光凛冽,屠戮席卷整座府邸。忠心护主的家仆、无辜柔弱的侍女、年迈的老仆,尽数倒在冰冷刀锋之下,鲜血染红庭院青石板,浸透廊下草木,哀嚎与悲鸣响彻长夜。
  
  满门忠良,尽数覆灭。
  
  唯有年仅十余岁的萧琰,被父亲贴身死士拼死护送,从密道侥幸逃出。他亲眼目睹双亲被押赴刑场,亲眼见证满门血染黄土,亲眼看着熟悉的一张张面孔尽数凋零,昔日温暖家园,沦为一片焦土废墟。
  
  那一夜的血色,那一夜的哀嚎,那一夜的绝望,深深刻入他的骨血,从此未曾淡去。每当夜深人静,灯火阑珊,那段血色过往便会翻涌而上,一遍遍撕扯他的心神,无人可诉,无人可解。
  
  从此,世间再无安稳无忧的萧府少主,只剩孤身流亡、背负血海深仇的萧琰。
  
  逃亡之路,步步荆棘,日日凶险。权奸未曾放过萧家余孽,派人四处追杀搜捕,斩草除根之心决绝。年少的萧琰,无依无靠,孑然一身,终日躲藏奔逃,昼伏夜出,食不果腹,居无定所。数次身陷绝境,被追兵围堵,浴血拼杀,九死一生,浑身伤痕累累,数次濒临死亡边缘。
  
  他无人庇护,无人帮扶,想要活下去,想要为满门昭雪,想要手刃仇敌,便只能咬牙逼自己变强,变得无坚不摧。
  
  无人教导,便观摩江湖武人招式,日夜揣摩苦练;没有上乘功法,便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摸索淬炼;筋骨不够强悍,便以苦功打磨肉身,忍受常人难以承受的剧痛与磨砺。寒冬腊月卧雪练劲,盛夏酷暑耐暑修心,日夜不辍,寒暑不断。
  
  一身武艺,是从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拼杀出来的;一身风骨,是在无尽黑暗与苦难中硬生生熬出来的。
  
  他见过最险恶的人心,尝过最彻骨的寒凉,熬过最绝望的黑夜。昔日天真热忱的少年,被乱世权谋、人心险恶硬生生磨去所有棱角与温柔,变得沉静、隐忍、冷漠、坚韧。他学会了藏锋守拙,学会了隐忍蛰伏,学会了遇事不形于色,学会了独自扛下所有伤痛与风雨。
  
  这数年流亡岁月,他走遍大江南北,看过世间百态,阅尽人间冷暖。有人为些许利益便可背信弃义,有人为苟活不惜出卖良知,有人恃强凌弱、欺压弱小,有人趋炎附势、拜高踩低。见得多了,便愈发看淡虚名浮华,愈发坚守本心底线。
  
  今日在丹州街头出手,从不是逞强好胜,更不是为了博取虚名,只是见不得弱小受欺、无辜蒙冤。他曾亲身经历家破人亡、任人宰割的绝望,深知弱小无助的苦楚,故而哪怕身处泥泞、自身难保,依旧不愿见世间无辜之人被强权碾压、被恶意欺凌。
  
  灯影摇曳,萧琰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臂上旧疤,眸色深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落寞。
  
  白日街头,他一招制敌、从容破局,万众瞩目、声名鹊起,人人赞他年少有为、气度不凡,艳羡他一身绝世身手。可无人知晓,每一次利落招式的背后,都是无数次负伤流血的代价;每一分沉稳气场的背后,都是无数个长夜的孤独煎熬。
  
  盛名在外,是世人眼中的荣光,于他而言,却只是一身伤痕的附属品。
  
  “爹,娘……”
  
  他低声轻唤,声音极轻极哑,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消散在幽幽夜风之中。这两个字,他藏在心底数年,从未轻易示人,从未对外言说。人前他永远冷静自持、坚不可摧,唯有独处灯下,无人相伴之时,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流露半分脆弱。
  
  世人皆道我锋芒毕露,一战扬名,风光无限。
  
  无人知我满身伤痕,半生孤凉。
  
  他端坐灯前,孤身一人,与摇曳灯火相伴,与满身旧伤为伍。窗外夜风萧瑟,吹得院门轻响,院落寂静无声,唯有屋内灯火明明灭灭,映着少年孤寂清冷的侧脸。
  
  丹州城的万家灯火璀璨温热,满城人间烟火融融,却无半一盏灯为他而亮,无一寸烟火为他而暖。偌大世间,他依旧孑然一身,无家可归,无亲可依,前路漫漫,风雨独行。
  
  今日街头斗技,扬的是一身隐忍磨砺的身手,立的是一份未曾磨灭的本心。可虚名转瞬即逝,热闹终会落幕,褪去所有光鲜名头,他依旧是那个背负满门血仇、满身旧伤、前路茫茫的孤少年。
  
  灯花轻轻爆开一声微响,细碎的火星转瞬熄灭。
  
  萧琰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怅惘。片刻后,他再次睁眼,眼底的脆弱与落寞尽数收敛,再度恢复成往日的沉静清冷,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愈发厚重的坚定与隐忍。
  
  旧伤刻骨,不曾摧垮他的筋骨;苦难缠身,未曾磨灭他的本心。
  
  他依旧记得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记得满门忠烈的风骨,记得自己肩上背负的血海深仇,记得心中未曾熄灭的正道微光。
  
  丹州一战扬名,于他而言,从不是终点,只是蛰伏路上的一抹插曲。
  
  盛名加身,不骄不躁;旧伤缠身,不怨不馁。
  
  今夜灯下,他坦然直面满身伤痕,细数过往血泪,与孤独和解,与过往对峙。待到明日天光破晓,他便会再度敛藏锋芒,沉静蛰伏,继续在这乱世浮沉中,步步前行,静待时机,洗雪沉冤,守心守道。
  
  夜风渐缓,灯火渐稳。孤寂小院之中,少年独坐灯前,一身清骨,半生风霜。街头扬威的锋芒犹在,灯下难平的旧伤深藏,一半凛然傲骨,一半孤寂沧桑,尽数凝于这丹州沉沉夜色之中,静静沉淀,静待来日风起,再踏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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