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炽焰铸军锋 (第2/2页)
年轻御史也跟着笑:“可不是嘛!堂堂四品郎中,弄得跟烧炭的似的,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两人正说着,一个亲卫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茶,笑呵呵地递过来:“二位御史大人,许大人说了,门口站着怪累的,喝碗茶歇歇脚。想看就进去看,敞开了看,不碍事。”
两个御史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年轻御史脸色涨红,梗着脖子道:“谁……谁在门口站着?我们不过是路过!路过!”
亲卫也不恼,依然笑呵呵的:“那正好,路过也是缘分,喝碗茶再走。二位放心,茶是干净的,没毒。”
年长御史接过茶碗,端在手里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抿了一口,差点没呛出来——这茶苦得像黄连汤!
亲卫转身回去了,留下两个御史端着茶碗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年轻御史咬牙切齿:“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年长御史叹了口气,把茶碗往门框上一搁:“算了算了,让他折腾去吧。等他的炮炸了膛,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院子里面,炉火烧得正旺。
赵老根每隔一会儿就用铁钩探进炉膛,钩出一小块铁水,放在铁砧上敲两下,看看成色,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孙铁山凑过来问:“怎么样?”
赵老根把铁块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又看:“好!好啊!这炉铁水,又纯又烈,杂质少,流动性好,浇出来的炮身,绝对结实!”
孙铁山搓着手,满脸喜色:“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火候不到,铁水发黏,浇出来全是砂眼。”
赵老根瞪他一眼:“你当我这二十年是白干的?火候不到,我能让你浇?”
孙铁山嘿嘿一笑:“我就是问问,问问还不行?”
郑石匠在炮模那边喊了一嗓子:“二位老哥,别光顾着说话,铁水什么时候出来?我这模子都等得着急了!”
赵老根回头骂道:“急什么急?铁水不到火候,浇出来是废品,你负责?”
郑石匠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就是催催,催催也不行?”
刘磨子躲在远处,抱着小匣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膛,嘴里念念有词:“快了快了快了快了……”
许哲站在高台上,听着这些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
张承先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大人,属下已经把消息递到内阁和宫里了。萧敬公公那边回话,说陛下听闻今日开炉,龙颜甚悦,还赏了三炷御香,让咱们铸炮的时候供上。”
许哲点点头:“陛下厚恩,咱们不能辜负。御香呢?”
张承先从袖中取出三炷黄绫包裹的香,递了过去:“在这里。”
许哲接过来,走到炉前的香案旁,恭恭敬敬地点燃三炷御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炽热的空气中打了一个旋,缓缓散开。
张承先又道:“只是内阁那边……徐阁老、刘阁老虽然没说什么,但底下不少官员还是不信,说咱们不过是在装样子,等炉子一点,铁水一烧,最后什么都铸不出来。”
许哲淡淡道:“装样子也好,实干也罢,炮胎已经铸了,铁水已经在炉里了,由他们说去。”
张承先咬了咬牙:“大人,属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那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咱们在这流血流汗,他们倒好,动动嘴皮子就想把咱们的路给堵死!”
许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承先,嘴长在别人身上,活干在自己手上。他们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挡不住铁水浇进炮模。咱们把炮铸出来,把炮打响,比什么都强。”
张承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大人说得是。”
炉膛里,铁水翻滚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清亮,像是一条巨龙在地底深处咆哮。
赵老根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黑灰都跟着抖落下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成了!大人,成了啊!铁水熟透了!又亮又净,一点渣滓都不带飘的!”
许哲快步上前,走到出铁口旁边,探头往里一看——只见赤红夺目的铁水在炉内翻涌滚动,光色纯粹得像是融化的玛瑙,热浪烤得人脸皮发紧。
许哲眼睛一亮,沉声道:“好!准备开闸浇筑!”
孙铁山瞬间精神紧绷,一把抓起铁钩,挥手高喝:“各就各位!模子清场!铁壶就位!稳着来,一气呵成!”
几个精壮匠人抬着巨大的铁浇壶,脚步沉重地快步上前,壶身落在浇铸位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赵老根亲自持钩,走到高炉出铁口前,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许哲。
许哲冲他点了点头。
赵老根猛地拉开挡闸——
“哗——”
赤红如岩浆的铁水奔涌而出,像一条火龙从炉膛里钻出来,稳稳注入铁壶之中。铁水撞击壶底的声音沉闷而有力,火星四溅,火光映得满院通红,连空气都变得滚烫。
孙铁山目不转睛地盯着铁壶,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不停地喊:“稳!再稳一点!别偏!好!满壶!起!”
匠人们齐声发力,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低沉的号子,铁壶被缓缓抬起,稳稳地移至炮模上方。
孙铁山亲自把持壶嘴,双手攥得骨节发白,汗水顺着下巴滴落,落在地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声低喝:“浇!”
铁水如一条赤红的瀑布,从壶嘴倾泻而下,精准地注入炮模的浇口之中。砂型瞬间腾起淡淡白气,发出“嗤嗤”的声响,但整具炮模纹丝不动,稳稳地立在地面上。
郑石匠蹲在旁边,攥紧拳头,紧张得额头青筋暴起,嘴里不停地念叨:“稳……稳住……稳住啊……千万别裂……千万别歪……”
刘磨子远远地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成了,成了,这要是成了,咱们的大炮就有身子了!有身子了!”
一注,两注,三注……
铁水连绵不断地注入炮模,从炮尾到炮口,缓缓填满每一个角落,没有断流,没有气泡,没有偏移,流畅得像是老天爷在亲手浇铸。
赵老根看着铁水平稳地注入模子,眼眶突然就红了,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哽咽:“好……好啊……见了鬼了,老子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顺的浇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