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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章:外城血月

第一百七章:外城血月 (第1/2页)

咸丰六年十月十一,亥时正。
  
  月亮从十三行的屋顶上升起来,是暗红色的。
  
  外城破了。
  
  酉时初,守城南偏门的一个绿营把总开了门。联军在外头喊了三个时辰的话,说广州已被朝廷抛弃,说援军永不会来,说再抵抗全城屠尽。那把总听着听着就崩了,拔开门闩,带着二十几个兵弃门而逃。
  
  等陈玉成赶到,偏门已落入联军之手。三百陆战队涌入门洞,后续部队如潮水灌入。陈玉成带人夺了三次,死伤过半,没夺回来。
  
  此刻,联军控制了外城南部三分之一的区域——从偏门到十三行街口,六条主巷,十余条横巷。何成局的人退守内城与外城交界的东西向大街,以街心牌坊为界,与联军对峙。双方相距不过百步,互相能看清火把下的人脸。
  
  何成局站在牌坊后面,断潮刀拄在脚边。外袍上全是血。左臂有一道新伤,血沿着手臂淌到手腕,把刀柄上的鲨鱼皮浸得发黏。
  
  “大人。”陈玉成从街对面摸过来,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洋人占了十三行伍家大宅,正在楼顶架炮。外城至少有八百人,还在不断从偏门往里运。”
  
  何成局望向十三行方向。伍秉鉴那栋三层青砖大宅在火光中清晰可见,屋顶人影晃动,正架设一门轻型榴弹炮。若让那门炮架好,整条牌坊街都在射程之内。
  
  “那门炮必须端掉。”何成局说。
  
  “我带人去。”
  
  “你现在连刀都握不稳。”何成局看了他一眼,“今晚守住牌坊就行。天亮之前,我有办法。”
  
  陈玉成还想说什么,何成局已转身往何府走去。
  
  何府离外城沦陷区只有半里地。府中灯火通明,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丫鬟仆役贴着墙根走路,没人敢大声说话。演武场上,林青正带护院清点伤亡——白日巷战死了十二个,伤了二十多。
  
  何成局穿过演武场时,林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脸上有一道被弹片擦的新痕。何成局没有说话,只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走向账房。
  
  账房在何府东跨院,一座独立的砖木小楼。楼下是库房,楼上两间,一间办公,一间是秦舒云的私室。整栋楼灯火通明,算盘声从楼上传来,急促而不乱。
  
  何成局推门进去,秦舒云正坐在紫檀大案后面。案上摊着七本账册、三张地图、两份密文和一堆散碎纸条。算盘在她指下噼啪作响,她头也不抬。
  
  苏筱坐在旁边的小案上,面前摊着一本英文词典和那份从黑天鹅号上偷来的密文。密文已全部破解,她正将补给点坐标一一标注在地图上。
  
  “老爷。”秦舒云停了算盘,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血迹上停了一息,“外城情况如何?”
  
  “偏门丢了。联军占了十三行附近六条巷子,正在伍秉鉴家楼顶架榴弹炮。”
  
  秦舒云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正面巷战,打不过。联军的排枪在巷子里威力太大,三排轮射,一堵墙都打不透。今日陈玉成夺了三次偏门,死了多少人?”
  
  “六成。”
  
  秦舒云沉默了一息。她面前那七本账册里,有一本专门记录伤亡抚恤。死了六成,意味着明天早上她得算几十份抚恤金,送到几十个寡妇手里。
  
  但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正面打不过,就得换个打法。”她从案上拿起苏筱刚标注完的地图,推到何成局面前,“联军的命门不在外城那八百人,在补给。穗儿搞来的密文已全部破译,联军在珠江口的补给点共十二处。最近的一处在这里——”
  
  手指点在“佛山”上。
  
  “佛山码头。联军在那里设了临时仓库,存放火药、粮食和药品。每日卯时从佛山出发,辰时到城外大营,巳时分发到前线。如果今晚烧掉佛山仓库,天亮之后联军前线的火药配给就会中断。一支没有火药的洋枪队,不如一根烧火棍。”
  
  何成局看着地图:“佛山仓库守军多少?”
  
  “至少两百。外加至少一门野战炮。”秦舒云翻开一本账册,“硬攻需投入至少五百兵力。”
  
  “拿不出五百人。”
  
  “不用五百人。”秦舒云重新戴上眼镜,“用火。穗儿手上有六十桶花生油。”
  
  那六十桶花生油。周穗儿调包了怡和洋行麦考利的毒火油,把掺了硫磺和硝石的毒油换成了上好的惠州花生油,前日已偷偷运回何府,堆在后院空仓房里。六十桶花生油浇在佛山仓库的木板墙上,再扔一支火把,整座仓库半柱香内就能烧成白地。
  
  “怎么运过去?”何成局问,“联军封锁了珠江航道,陆路绕番禺要走一夜。”
  
  “用小艇。半夜从上游芦苇荡绕过去,避开封锁线。”
  
  秦舒云在脑中飞速核算。小艇载重、航速、绕行路线、潮汐时间——所有数字在她脑中排成无形的算盘珠,被飞快地拨动。
  
  “十条小艇,每艇六桶油,两个船工。丑时出发,寅时三刻到佛山。烧完原路返回,天亮前能回广州。”
  
  何成局站起身:“让方世宏调十条艇。他的人在猎德汊港里猫着,对水道熟。”
  
  “船工我来安排。”秦舒云拉开抽屉,取出一叠银票开始飞速书写,“每条艇二十两安家费,油料损耗另算,加五十两火药引燃费用。总计——”
  
  算盘珠子噼啪三声。
  
  “四百五十两。”
  
  “从联市总账走。”
  
  秦舒云点头,已开始填写支取凭证。她的字极小极密,每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何成局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账房里,忽然感到丹田内一阵异动——阴阳缠绵决在自行运转。前三日连番修炼,每一次都在这层窗户纸上划了一道印子。此刻这些印子叠在一起,正在被一层层削薄。
  
  秦舒云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凭证,嘴里说:“老爷,您左臂的伤,处理过了吗?”
  
  “皮外伤。”
  
  “皮外伤也要处理。”秦舒云写完最后一张凭证,吹干墨迹,站起身,“苏筱,你拿着这些去找林青,让她调十条艇到珠江上游芦苇荡待命。船工的安家费直接发银票。”
  
  苏筱接过凭证,看了两人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心知肚明的笑,快步下楼。
  
  账房里只剩下两人。
  
  秦舒云走到门口,将门闩好。回身时,她摘下玳瑁眼镜放在算盘旁边。没了眼镜的遮挡,那双因近视而微眯的眼睛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和。
  
  “老爷,您体内真元在翻涌。前三日接连修炼,经脉里的积势已到了临界点。若不及时疏导,积势会反噬。”
  
  何成局没有否认。
  
  秦舒云走到紫檀大案旁,将堆满账册的桌面腾出一片空地,铺上一方折叠整齐的细棉布,然后将算盘端端正正地摆在布上。
  
  “前三日,姐姐们与您双修的方式各不相同。周巧儿给您贯通了阳维脉分支,周穗儿以香药冲了穴,沈小荷以血引缝了络脉,柳如烟以琴音导了心神,张颜以安脉香通了皮肤呼吸。五管齐下,积势已成。今日若再以同样方式疏导,反而会打破平衡。”
  
  “所以?”
  
  “所以今日不修炼经脉。”秦舒云的双手放在算盘上,十指搭住算盘珠,“今日修炼的是——大势。”
  
  “我替老爷管了三年账,最大的心得就是:经脉和银钱,本质上是一回事。银钱从一家商号流到另一家,就像真元从一条经脉流到另一条。哪里淤了,哪里亏了,哪里盈了,都是账上的数字。老爷您的身体,就是一本大账。”
  
  她的手指一拨,算盘珠“啪”的一声脆响。
  
  “今日我要为老爷做一次经脉盘点。”
  
  何成局懂了。
  
  秦舒云的修炼方式与所有人都不同。她不懂武功招式,不懂吐纳心法,入府之前甚至从未接触过武学。但她有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天赋——能将一切抽象事物转化为可计算的数字模型。她的内劲境不是练出来的,是“算”出来的。
  
  此刻,她让何成局在铺了棉布的紫檀大案上躺下。算盘放在他左手边,她站在他右手边。
  
  “老爷,我将前三日所有修炼的进项和出项全部盘一遍。”她的手指按在何成局左手寸口脉上,另一只手放在算盘上,“进项:阳维脉分支贯通、手少阳三焦经支脉贯通、络脉血引缝合三针、心神导引三里、皮肤络脉全通。出项:琴音反噬残留、蛊香阴邪渗入、经脉壁裂痕修复消耗、今日左臂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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