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北望风云 (第1/2页)
同治元年二月十八,申时正。
一队车马在保定府南三十里的官道上缓缓北行。镖车上的红木箱里装着两万两现银,两个振远镖局的镖师一前一后压阵,林青带的十个何府护院分作两班,轮流骑马警戒两侧。何成局坐在镖车旁一辆青布骡车里,膝上横着断潮刀,手里翻着秦舒云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叠情报汇总。
京城已在两百里外,但这一路并不太平。太平军虽然已被挤压在江南一隅,但捻军在直隶、山东的流窜愈演愈烈。过济南时遇了一小股捻军,林青带人冲了一阵便将其驱散。过德州时官道被雪崩堵了半日,误了行程。如今天气转暖,积雪渐融,路反而更难走了——官道上全是泥泞,骡车一天只能走四十里。
同车的是柳如烟和唐玲。北上京城,十六房妻妾中只带了这两人——柳如烟善琴,唐玲善舞。何成局进京面圣,带的不是刀兵,是排场。而琴和舞,是这个时代最拿得出手的排场。
唐玲坐在骡车靠窗的位置,正用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比划着什么。三十一岁的她面容清瘦,手腕极细,指节却格外分明——那是常年练舞留下的痕迹。她进府五年,是何府舞师,也是阖府妻妾中唯一一个能在方寸之地舞出满堂花影的人。此刻她正在脑中过一遍新编的舞步,手指便是她的舞步替身,在膝上翻飞如蝶。
柳如烟坐在另一侧,膝上搁着那尾焦尾琴。断过的第七弦早已换新,琴面被擦得锃亮。她的伤风还没好透,偶尔咳嗽一声,唐玲便会抬头看她一眼。
“老爷。”唐玲忽然开口,“进京之后,真要我在慈禧面前跳舞?”
“不是慈禧面前,是宫中宴席上。”何成局没抬头,“恭亲王做东,两宫太后和朝中重臣都在。你的舞不是跳给慈禧一个人看,是跳给满朝文武看。”
唐玲的手指停了。
“跳不好怎么办?”
“跳不好就跳不好。”何成局合上情报,“但我觉得你会跳得比所有人都好。”
唐玲沉默了一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她重新低下头,手指继续在膝上翻飞。
骡车突然停了。
林青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老爷,前面驿馆到了。今夜在此歇脚,明早卯时出发,午时前能进京。”
何成局掀开车帘。一座灰扑扑的驿馆蹲在官道旁,院墙斑驳,门楣上挂着半块掉了漆的匾额,隐约能看出“保定南驿”四个字。驿丞已迎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一看何成局那一身从三品按察使的补服,膝盖当场就软了半截。
“卑职保定南驿驿丞王守财,恭迎大人!”
“备热水,备饭,备干净客房。两间上房,一间给我,一间给两位夫人。随行人员的大通铺也备好。”何成局将一锭五两的银锞子丢进王守财怀里,“再派人去前面探探路,看进京的官道有没有被捻军截断。”
王守财千恩万谢地去了。
入夜。
驿馆的上房不过丈许见方,一床一桌一椅,墙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但比起在骡车里颠了半个月,这张硬板床已是天堂。
何成局盘坐在床上,闭目调息。宗师五阶的境界已稳固了小半年,但这一路北上的颠簸让他没时间修炼,真元运转略显滞涩。丹田里那股被秦舒云盘点到九成九、被林落雪最后一缕元阴融合的七种势能,如今已完全融为一体,化作一股沉厚如汞的液态真元。宗师五阶与四阶的区别,不仅是真元更加凝练,更重要的是——五阶之后,可以尝试将真元外放。
外放,意味着隔空伤人。刀未至,刀气已至。
何成局在虎门之战后曾试过几次,最多能将刀气逼出刀尖三寸。三寸,在实战中几乎没用。但秦舒云说过,这不是功力问题,是“心法问题”——真元外放需要一个“媒介”,而何成局还没找到属于他的媒介。
门被敲响了。
“老爷。”是唐玲的声音。
“进。”
唐玲推门进来,反手将门闩好。她已经散了发髻,一头长发披在肩后,穿着一件月白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青布夹袄。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驿馆的旧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柳姐姐喝了姜汤睡下了。”唐玲在何成局床边坐下,伸手按在他丹田上,感应了几息,“老爷您的真元有些滞涩。这一路上太颠簸了,经脉都僵了。”
“所以叫你过来。”何成局睁开眼,“进京之前,需把经脉调顺。明日一进京,就没有喘息的空档了。”
唐玲点头。她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解衣,而是在狭小的客房里踱了几步,测量着空间。上房不过丈许见方,除去床和桌椅,能供人站立的地面只有三步长、两步宽。
“够吗?”何成局问。
“够了。”唐玲在屋子正中站定,“今日的修炼方式,与姐姐们都不同。我不在床上,老爷也不在床上。”
何成局挑眉。
“舞修。”唐玲说着,已开始解开夹袄的系带,“我入府五年,与老爷双修多次,每次都是按阴阳缠绵决——丹田相贴,气海运转。但那是坐着不动的修炼,不是我的长处。我的长处是动。老爷您需要打通经脉的滞涩,坐着不动反而气血不活。”
唐玲已将夹袄和寝衣褪下,露出里面那件贴身的舞衣。那舞衣与寻常肚兜亵裤不同,是一整块墨绿色的绸缎裹成的连体紧身衣,从锁骨裹到脚踝,在关节处留了活褶,既贴身又不妨碍动作。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双软底舞鞋穿上,然后站在屋子正中,朝何成局伸出双手。
“老爷请随我跳一支舞。”
何成局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从床上起身。他只穿了一件素白里衣,赤足踩在旧木地板上。
唐玲将右手搭在他左肩上,左手握住他的右手。两人的姿势不像夫妻,倒像舞伴。
“这支舞叫‘破阵曲’。是我用《秦王破阵乐》的曲牌改编的独舞,原本是一个人跳的。今夜改作双人舞。”唐玲的嘴唇贴着何成局的耳畔,声音很低,“舞步我领,老爷随。您不需要会跳,只需要跟着我的步伐走,同时运转阴阳缠绵决。每一步踏出,真元便随之流转。舞步与真元同步,十二经脉的滞涩在舞中自然解开。”
“你领舞,我怎么运转真元?”何成局问。
“您不需要刻意运转。您只需跟着我的身体动。”唐玲的语气笃定,“您的身体会自己学会这支舞。而阴阳缠绵决的功法在您体内运行了无数次,经脉早已记住了每一种回路。我只需用舞步触发那些回路——您的身体会自己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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