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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函中秘事

第一百一十三章:函中秘事 (第2/2页)

酉时初,何成局一行人抵达恭王府。林青带护院留在府外,与恭王府的侍卫一同守在胡同两侧。何成局携林函、唐玲、柳如烟、刘惠珍入府——林函抱着何平走在最后,何平换了件红色小棉袄,扎两个小揪揪,趴在娘肩上东张西望,被王府的气派震得嘴都合不拢。这是她第一次进京,第一次见到比广州十三行还大的宅子。
  
  恭亲王已等在西花厅。今日他没有穿蟒袍,只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系一条明黄卧龙带,手上仍盘着那串从不离身的蜜蜡佛珠。他身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太监,面白无须,双手拢在袖中,何成局认得此人——内务府副总管安德海,慈禧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安德海今日出现在恭王府,意味着慈禧对今晚这场宴席的重视远超预期。
  
  “何大人。”恭亲王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广东矿冶之权,今日可以谈。但本王先问你一件事——沙俄公使伊格纳季耶夫,你今天上午去见他了?”
  
  “见了。”何成局从袖中取出伊格纳季耶夫那封信的抄件——苏筱在骡车上用炭笔速抄的,字迹虽潦草但关键信息一字不差,“茶三娘是他的人,但暗花不是他下的。下暗花的人在内务府,有一个满文小印。”
  
  他将抄件放在茶几上。恭亲王拿起抄件看了一遍,沉默片刻,转头看了安德海一眼。
  
  安德海接过抄件,只看了一眼那个满文小印,脸色便微微变了。他将抄件收起,用极低的声音对恭亲王说:“王爷,这方印是钟粹宫的人。”
  
  钟粹宫。慈禧的寝宫。
  
  恭亲王的手指在蜜蜡佛珠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动。
  
  “这件事本王知道了。今晚宴席上,什么也别说。”恭亲王站起身,“现在,先谈你的事。你要广东矿冶之权?”
  
  “要。”
  
  “凭什么?”
  
  何成局将林函带来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凭这个——太平军降将十七人,已在联市编成一支步炮混成队。这些人原在太平军里打过安庆、守过九江,熟悉江南每一条水网。王爷要剿太平军余部,联市这支队伍就是先锋。”
  
  恭亲王拆开信封,扫了一眼名录,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联市火器工坊目前月产抬枪五十支、轻型野战炮三门。若得矿冶之权,铁矿和煤矿的开采不必再依赖佛山冶铁行从韶关运来的高价生铁,月产可翻三倍。这些火器不卖给洋人,只供应朝廷。”
  
  “你今日上午去俄国使馆,伊格纳季耶夫要你断供西北前线。”恭亲王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你拒绝了?”
  
  “联市的火器卖给谁,不卖给谁,是我说了算,不是他。”何成局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西北前线的抬枪订单,我已签了六百支。”
  
  恭亲王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个笑。他将名录还给何成局,然后从书案上拿起一道已写好的折子。
  
  “广东矿冶之权,本王已拟好奏折。太后那边也打过了招呼——明日面圣,这道折子就能批。”恭亲王顿了顿,“不过有一个条件。”
  
  何成局等着。
  
  “你带来的这十七个太平军降将,留五个在京城。本王要用他们训练神机营的新式步炮队。剩下十二人随你回广州,继续编练联市商团。但联市此后每年需向朝廷提供抬枪不少于六百支、轻型野战炮不少于十二门。价钱按市价八成结算。”
  
  何成局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市价八成,利润压了两成,但换来了矿冶之权和朝廷的长期订单——这笔买卖不算亏。更重要的是,五个太平军降将留在京城,等于联市在神机营里埋了五根钉子。秦舒云的算盘声几乎能从广州传到北京。
  
  “成交。”何成局说。
  
  恭亲王点头,将奏折递给安德海收好,然后站起身,说了句让何成局也微微动容的话:“今晚宴席,钟粹宫那人也会来。本王已安排了一切——茶三娘今夜进不了宫,你只需稳住场面,其余的,本王来办。”
  
  酉时正,恭王府正殿灯火通明。两宫太后——慈安与慈禧——坐在上首。慈安太后年岁稍长,面容慈和,坐在那里像一尊安静的菩萨。慈禧太后比何成局还小四岁,穿着一身明黄绣凤旗袍,珠冠垂旒,面容精致而锐利。她的眼睛是最令人过目不忘的——瞳仁极黑极亮,眼白极少,顾盼之间如鹰隼巡猎。朝中重臣分坐两列,恭亲王以议政王之尊坐了左下首第一位,何成局坐在恭亲王下手——这个位置是恭亲王特意排的,靠得够近,方便一会儿说话。
  
  宴席开始后,慈安太后只略略动了几筷子便停了,慈禧倒是吃得从容。酒过三巡,恭亲王起身举杯,说了几句庆贺新帝登基、两宫垂帘的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今日广东按察使何成局自广州远道而来,携广州联市商团虎门血战之功,太后何不召见慰勉?”
  
  慈禧的目光落在何成局身上。那目光像一把极细的刀片,不割肉,只是贴着皮肤轻轻刮过去,让人后脊发凉。
  
  “何成局。”慈禧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整座正殿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哀家听说你在广州,一个人娶了十六房妻妾?”
  
  殿中气氛瞬间凝固。几个朝臣低头忍笑,恭亲王端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何成局站起身,抱拳行礼,面不改色:“回太后,确有此事。臣娶妻纳妾,一不犯大清律例,二不花朝廷银两。臣在广州练兵造炮,十六房妻妾便是臣的账房、粮台、探事——缺一不可。”
  
  慈禧嘴角微微一挑,那表情不算笑,但也不是怒,更像是一个猎手看到猎物居然敢顶嘴时的那种玩味。她目光一转,落在柳如烟和唐玲身上,又扫过坐在角落里的林函和她怀中的何平。何平正用小手抓桌上的桂花糕,被林函按住手腕,小嘴瘪了一下,倒没哭。
  
  “带内眷赴宴,倒也少见。”慈禧放下银箸,“既然如此,便让她们演来瞧瞧——广州联市的账房和粮台,有何过人之处。”
  
  唐玲起身行礼,退到侧殿去换那件缀了白海棠绢花的舞衣。她经过何成局身侧时,极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老爷,‘海棠破阵’是独舞,但待会儿需要您助一段刀意——不用真元外放,只需跟着我的节奏拔刀收刀,刀鸣即可。”何成局眉头微动,还未来得及问细节,她已翩然转入屏风后面。
  
  少顷,正殿之中灯火骤然暗了一半——恭王府的仆从不知何时已将几盏主灯罩上了纱笼。一束清光从殿顶天窗泻下,照在正殿中央临时铺就的一方素白毡毯上。柳如烟独坐于侧席,焦尾琴横于膝上,指尖落在第七弦上,轻轻一拨。
  
  那调子不是古曲,是《海棠破阵》的起手——前三声如马蹄踏霜,第四声陡然拔高,如刀出鞘。殿中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声拔高之后全部消失了。
  
  唐玲从屏风后转出。
  
  她今日的舞衣不是墨绿紧身衣,而是一袭银红交织的长袖舞裙,裙摆上绣着数十朵白海棠,每一朵都是她一针一线纳出来的。舞鞋尖上那朵海棠绢花在烛火下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鞋尖飞出去。
  
  她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起舞,而是“拔刀”。她手中没有刀,但她的右手虚握,从左腰侧缓缓抽出——那个手势分明就是何成局拔断潮刀的动作。她的身体随着这个“拔刀”的动作缓缓后仰,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就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的一刹那,她嘴唇无声翕动——何成局读懂了她那句唇语:“老爷,拔刀。”
  
  何成局的右手按在断潮刀柄上,拇指一推刀镡,刀身出鞘三寸。只是一瞬——刀锋与刀鞘摩擦的轻鸣如远山钟磬,恰好嵌入柳如烟下一个扫弦的空隙。大殿中武功稍高者皆微微变色,恭亲王端杯的手又停了半拍,慈禧的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唐玲借着这声刀鸣起舞了。
  
  她的舞步将《秦王破阵乐》的杀伐之气揉碎重组,每一个旋转都像刀锋掠过颈侧,每一次下腰都像被人一刀劈断了腰肢,然后她在不可能的角度重新站起来,裙摆上的白海棠在她旋转时全部绽开,像数十朵真花被人抛向空中。但仔细一看——那些“花瓣”的飘落并非自由落体,而是被极细极韧的真元丝线牵引着,在烛影中织出一张若隐若现的网。柳如烟的琴声越来越急,唐玲的舞步越来越快,银红舞裙在殿中化作一道流光,白海棠花瓣飞旋如雪。而何成局的断潮刀在每一个她凌空转身的瞬间出鞘三寸又归鞘,刀鸣与琴音的切分精准到了毫厘——那不是事先排练好的,而是唐玲以舞步为引,将他的刀意纳入了她的节奏。她的身体就是连接刀与琴的桥。
  
  所有人都看得屏住了呼吸。连慈安太后都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微微前倾了身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唐玲单膝跪在毡毯中央,裙摆铺成一朵巨大的白海棠。她低着头,呼吸急促,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毡毯上。数十片海棠花瓣被真元收束,轻轻落回她掌心。殿中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恭亲王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如雷。
  
  慈禧没有鼓掌。她端着酒杯,目光从唐玲身上移到何成局身上,又从何成局身上移到角落里那个抱孩子的素衣女人。何平不知何时从林函怀中探出头来,小手还攥着半块桂花糕,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唐玲。她大概是满殿贵人里唯一一个对政治毫无概念、纯粹被舞蹈迷住的人。
  
  “那孩子。”慈禧忽然开口,银箸指向何平,“抱过来让哀家瞧瞧。”
  
  殿中的掌声戛然而止。林函全身僵了一下,下意识将何平往怀里搂紧了一分。何成局极轻地对她点了一下头。林函抱着何平走到御前,屈膝行礼。何平被这满殿的金碧辉煌和无数双眼睛盯得有些怯,把脸埋在林函肩窝里,露出半个后脑勺。
  
  慈禧伸出手,用银箸轻轻拨了一下何平的小揪揪。何平转过头,眨着眼看这个戴珠冠的女人。她忽然伸出小手,把手心里那半块捏碎了的桂花糕举起来:“你要吃吗?我娘说不能吃别人的东西,但你可以吃我的。”
  
  殿中哄堂大笑。连恭亲王都没忍住,用酒杯挡着嘴。慈禧愣了一瞬,然后终于笑了——不是方才那种刀片般的玩味,而是一个女人看到小孩时本能的、被逗乐的笑。那笑容稍纵即逝,但何成局捕捉到了。
  
  “这孩子叫什么?”慈禧问。
  
  “何平。”林函的声音低而稳,“平安的平。”
  
  慈禧默念了一声这名字,将银箸收回,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何成局,你这女儿,比你讨人喜欢。”
  
  满殿又是一阵笑。宴席的气氛从这一刻起松弛了下来。朝臣们开始自由敬酒,唐玲和柳如烟退到侧席休息,刘惠珍端着一壶新沏的凤凰单丛悄悄换掉了何成局面前那杯冷茶。林函抱着何平回到角落,何平困了,窝在她怀里眼皮打架,手里还攥着那块捏碎的桂花糕。
  
  林函低头看着女儿,轻轻拍她的背。今晚她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出一招一式,但慈禧看到了她,看到了何平,看到了何成局身后站着的这个家。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筹码。
  
  宴至戌时末方散。何成局一行人回到宣武门外宅院时,已是亥时。何平早已在林函怀里睡死过去,小脸歪在娘肩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桂花糕的渣。林函将何平抱进后院厢房,放在床上,给她脱了小棉袄和虎头鞋,盖好被子。然后她坐在床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何成局推门进来时,林函正用手背擦眼角。不是哭,是累的——从通州到北京,从恭王府宴席到被慈禧点名,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可以松下来。
  
  “睡了?”何成局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何平。女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张,呼吸均匀,睫毛又长又翘,长得像林函。
  
  “睡了。”林函侧过身,让出半边床沿,“今晚太后看到平儿,笑了一下。是不是说——广东矿冶之权有希望了?”
  
  “不止是有希望。恭亲王已拟好奏折,明日面圣就能批。”何成局顿了顿,“但今晚你带平儿出席,比任何奏折都有用。让慈禧看到我是个有家有室的人,不是来了京城就不走的流官——这才是今天最大的牌。”
  
  林函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何成局伸手揽住她,“你抱了平儿一晚上,手都僵了。”
  
  林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几道冻裂的口子还在,抱着何平时不觉得疼,现在安静下来才发现隐隐发麻。何成局拉过她的手,覆在自己丹田上。宗师五阶的液态真元缓缓渡入她体内,沿着手三阴经一路温热地流淌,冻裂处的气血淤滞被这股暖流冲开,痛感立时减轻了几分。
  
  林函闭上眼,没有拒绝。她知道何成局的修炼可以疗伤——进府六年来,每一次她生病或受伤,何成局都是这样用真元替她温养经脉。但今晚,真元在她体内走得格外慢、格外细,像是不只是在疗冻伤,还是在探查什么更深的东西。
  
  “老爷,我的内劲境一阶,卡了三年了。”林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我资质太差?”
  
  “不是。”何成局睁开眼,“是你的经脉有一条先天性阻滞——在胞宫附近的络脉。生何平时,那条阻滞被冲开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一直在慢慢松。你自己不知道?”
  
  林函摇了摇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忽然抿了抿嘴:“那今晚能冲开吗?”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然后拉过屏风,将厢房一角隔开。矮榻上铺着素白棉布单子,是林青今天新换的。
  
  “你体内的阻滞,需要以极柔极缓的真元慢慢浸润。急不得,一急经脉壁会裂。”何成局说着,已解开自己的外袍,在林函身后盘膝坐下,丹田贴住她后腰命门穴。
  
  林函将月白素缎褂子褪到腰际,脊背微微弓起。她生过孩子之后比从前更瘦了,肩胛骨的轮廓在烛火下起伏如山丘。何成局的双手从她肋下穿过,按在她丹田上,阴阳缠绵决发动——今日的运转方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更缓。
  
  液态真元如油入沙,缓缓渗入林函丹田,沿着任脉一路下行,在胞宫附近的络脉分支处停住。那里果然有一团先天性的阻滞——不是后天受伤形成的淤血或气滞,而是天生经脉壁比常人厚了一倍,真元流到此处便被堵住大半。生何平时,胎儿从胞宫娩出,那股撕扯之力将经脉壁强行撑开了一半,但剩下的另一半仍在。
  
  何成局将真元分成数十股极细极柔的丝线,从不同角度同时浸润那层厚壁。林函的身体微微发颤——不是痛,是胀。那种感觉像久旱的河床突然灌入细流,龟裂的土地被慢慢浸润,裂缝在无声地弥合。
  
  不知过了多久,林函体内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轻响——那层厚壁终于被浸润到最后一层时,自行裂开了一道口子。阻滞了三年的真元从裂口中涌出,顺着任脉回归丹田。那一瞬间,她的丹田像一口枯井重新冒出了泉水,温热而充盈。
  
  内劲境二阶。
  
  林函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顺得出奇,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腹上那几道冻裂的口子竟然开始缓缓愈合——新生的皮肤在烛火下泛出淡淡的粉色。生何平时留下的腰酸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通了。”何成局在她耳边说。
  
  林函转过身,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动,那双素来安静的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进府六年,从来是话最少的那一个——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她唯一一次主动开口,是进府头一年何成局问她“你怕不怕死”,她答:“怕。但更怕何平没有爹。”
  
  此刻她没有说任何情话,只是将脸埋进何成局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抱了很久。
  
  厢房外传来唐玲和柳如烟的低语声。唐玲在问“老爷呢”,柳如烟用琴弦轻轻弹了一下门框把她拉走了。何成局伸手抚过林函散落的长发,指尖从她发间滑到后颈,再沿着脊背缓缓下行——那双手粗糙如砂,虎口的刀茧厚得能磨墨,但落在她皮肤上时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窗外更夫的梆子敲了三更。何平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娘”,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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