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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

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 (第2/2页)

何成局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他立刻压制住了这股情绪。瓶颈只松动了一点,还没到庆祝的时候。他稳住心神,引导着水火交融后的混合劲力继续上行,从大椎穴一路冲上风府、哑门,最后抵达百会。
  
  水火之劲在百会穴前停住了。
  
  那层绵纸一样的屏障还在,但已经变得薄了许多。何成局调整呼吸,将水火之劲压缩成一个旋转的锥形,然后猛地向前一送。
  
  “啵”的一声轻响,像水泡破裂。
  
  何成局只觉得头顶一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闸门被打开了。天地间的灵气从百会穴灌入体内,沿着经脉一路奔涌而下,冲刷着四肢百骸。那股灵气清凉中带着一丝温热,正是水火相济后的完美平衡。
  
  宗师境七阶。
  
  成了。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精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在这一瞬间扩大了许多——他能“听见”院子里水井深处地下水流动的声音,能“闻到”数十丈外厨房里彭幼楚正在熬制的药膳香气,能“感应到”在府门值夜的家丁正在打哈欠。
  
  赵麦穗收回双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显然是消耗了不少内力。
  
  “恭喜老爷突破。”
  
  何成局转身看着她。赵麦穗的头发被汗水和蒸汽濡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看上去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伸手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多亏了你。”
  
  “妾身没做什么,就是推了推、按了按。”赵麦穗微微一笑,“三十年洗衣裳洗出来的手劲,刚好能用上。”
  
  “你这双手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何成局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上那层薄茧。这双手洗衣裳洗了三十年,搓烂过无数搓衣板,拧干过无数衣裳,如今还能助他突破宗师境的瓶颈。
  
  何成局将赵麦穗拉到矮榻上,双手抵住她的后心,一股精纯的水火平衡之力度了过去。赵麦穗嗯了一声,感觉体内消耗的内力正在迅速恢复,连带着经脉都变得更加通畅了。
  
  “老爷不必——”
  
  “别说话,调息。”
  
  赵麦穗不再多言,闭眼配合着他的真气引导,将那股水火平衡之力收为己用。何成局一边为她调息,一边将自己的修炼心得通过真气传递给她——不是直接提升她的修为,而是帮她拓宽经脉、稳固根基。
  
  半个时辰后,赵麦穗的脸色重新变得红润,甚至比修炼之前更有光泽。何成局收回双手,她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
  
  “老爷这是把方才突破时吸收的天地灵气,分了一半给妾身?”
  
  “不是分,是共享。”何成局下了矮榻,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阴阳缠绵决的核心就是共享。我突破你受益,你修炼我也精进。这不叫分,叫互相成就。”
  
  赵麦穗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杯子里微黄的茶水,忽然轻声道:“老爷,妾身有时候在想,当年您在江边把我捡回来,到底是可怜妾身,还是看中了妾身的体质?”
  
  何成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赵麦穗这话里的意思他明白。三十年前的事了,那年他二十六岁,刚当上广州知府没多久,有次去珠江边巡视码头,看见一个十八岁的疍家姑娘在水里捞东西。那姑娘在水里灵活得像条鱼,一个猛子扎下去能在水底待一炷香的工夫。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等姑娘浮上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江里的玉佩。
  
  那枚玉佩就是他现在腰间挂着的那一块。
  
  “我当时是真掉了玉佩。”何成局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后来娶你做妾,也不是因为你的体质。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阴阳缠绵决,更不懂什么体质之说。”
  
  赵麦穗笑了笑,把茶杯放在桌上:“妾身随口一说,老爷不必当真。”
  
  但何成局知道她不是随口一说。赵麦穗这个人,平时看着温顺随和,骨子里却有一份疍家人特有的倔强和清醒。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何成局看重,也知道自己在这十五房小妾里的位置——不是最得宠的,也不是最漂亮的,但是最稳当的。三十年来她从不争不抢,只管好自己的洗衣房,何成局来了她就尽心伺候,不来她也不抱怨。
  
  这份清醒让何成局既欣赏又有些愧疚。
  
  “麦穗,”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神情一凝,转头看向窗外。
  
  赵麦穗也感觉到了——有人正在快速接近洗衣房。
  
  来人的脚步很轻很快,是练家子。何成局听出来那是林青的月影步法,深夜施展时几乎落地无声,只有在转弯的时候才会带起一丝细微的风声。
  
  果然,三息之后,林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赵姐姐。”
  
  “进来。”
  
  门被推开,林青闪身而入。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两柄短刀。四十八岁的安全巡护总管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出什么事了?”
  
  “方世宏来了。”林青压低声音,“从侧门进来的,只带了马六一个人。他说有急事要见老爷,看起来挺着急的。”
  
  何成局和赵麦穗对视一眼。方世宏是潮州武装海商,联市商团的二把手,平时天塌下来都不带皱眉的人物。能让他半夜三更亲自登门还要走侧门的,不是小事。
  
  “安排在哪儿了?”
  
  “龚师爷把他引到西花厅了,只有一盏孤灯,没有安排丫鬟伺候。”林青顿了顿,补充道,“他身上有血腥味,虽然换了衣裳,但我闻得出来。”
  
  何成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走。”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洗衣房,林青紧随其后。赵麦穗在后面叫了一声:“老爷,您的道袍——”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只穿着里衣,摆摆手:“不管了。”
  
  三个人穿过月门,绕过假山,来到西花厅。厅里果然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方世宏坐在客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动。
  
  他是个瘦高的汉子,年龄与何成局相仿,但满脸的风霜让他看上去更显老一些。方世宏的颧骨很高,眼眶深陷,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是典型的潮州人长相。此刻他面沉如水,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柄鱼皮鞘腰刀上,指节泛白。
  
  马六站在他身后,这个方世宏的副手是个矮壮的汉子,气血境一阶的修为,一条从左眉骨斜拉到右下巴的刀疤让他的脸看上去格外凶悍。
  
  何成局走进花厅的时候,方世宏猛地站起来。
  
  “成局兄——”
  
  “坐下说。”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林青守在门外,“出什么事了?”
  
  方世宏没有坐,而是走到何成局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海水泡得发软的木头片放在桌上。那木头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一块整板上掰下来的。木质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黑,但上面刻的字还依稀可辨——“海安号”。
  
  何成局的目光落在木片上,瞳孔骤然一缩。
  
  “海安号?”
  
  “我的船。”方世宏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去年秋天刚下水的,一千二百料的广船,装了三门新式后装炮。前天从潮州出发,运三百杆新枪来广州。”
  
  “然后呢?”
  
  “然后在伶仃洋上,被劫了。”
  
  何成局的脸色沉了下来。
  
  “被谁劫的?”
  
  “法国人。”方世宏将另一只手从腰刀上拿开,摊在桌面上。他的掌心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血是从虎口处一道深深的伤口里渗出来的,“跟船的两个内劲境高手一死一伤,伤的那个拼了命拖回来半块船板。船沉了,人没了,三百杆枪,三门炮,全没了。”
  
  花厅里沉默了下来。灯花爆了一下,迸出几颗火星,转瞬即逝。
  
  何成局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方世宏那条海安号他知道,是联市武装商船队里最好的几条船之一。一千二百料的广船,在近海几乎没有对手,何况还装了三门新式后装炮。能把这样一条船吃掉的海上力量,绝不可能是普通海盗。
  
  “你怎么确定是法国人?”
  
  “那个受伤的弟兄,临死前说的。”方世宏的喉结动了动,“他说对方开炮之前,他看清了对方船上的旗——三色旗。法国海军远东舰队的船。三条军舰围一条商船,用舷炮齐射了四轮,每一轮都打在要害上,分明是要连船带货一起弄沉。根本不留活口。”
  
  林青在门外轻轻吸了口气。
  
  三条军舰围攻一条商船,打了四轮舷炮齐射。这已经不是抢劫了,这是在灭口。
  
  “那三百杆新枪的事,都有谁知道?”何成局的声音变得很轻很低沉。
  
  “你,我,梁铁海,还有制造局的几个老师傅。”
  
  “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这批枪是新式后装线膛枪的改良版,枪管用的佛山梁铁海的精铁,比原版轻了两斤,射程还远了两百步。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联市核心几个人知道。”
  
  何成局默然半晌,忽然站起身在厅里踱了几步。
  
  “世宏,你说三条军舰围着打?”
  
  “是。”
  
  “一艘商船,哪怕装了三门炮,也不值得三条法国军舰同时动手。更何况是在伶仃洋,那里离广州只有半天的航程,他们就不怕惊动广东水师?”
  
  方世宏面色更难看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们是冲着那三百杆新枪来的。”何成局站住了,转身看着方世宏,“有人泄露了消息。而且泄露消息的人,知道那批枪的改良之处,知道这批枪一旦量产,会对法国人造成多大的威胁。”
  
  “这不可能。”方世宏摇头,“知道这件事的就这么几个人,都是跟着咱们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老兄弟就不会出错吗?”何成局的声音冷了下来,“赵麦穗还是我老婆呢,我都没告诉她那批枪的事。有时候自己人未必靠得住,外人反倒好防备。”
  
  方世宏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他转头对门外的林青说:“林青,去把秦舒云叫来。让她带上最近三个月联市商团所有出货的记录。”
  
  林青应声而去。何成局又对方世宏说:“你先坐下,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
  
  方世宏这才注意到自己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正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马六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和一瓶金疮药,蹲下身子帮他处理伤口。
  
  何成局站在孤灯下,背对着他们,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广州港地图上。
  
  地图是去年请洋人测绘的,标注了珠江口所有水道、暗礁和码头。他的视线从伶仃洋一路往上,扫过虎门、黄埔,最后落在广州城的位置上。
  
  三条法国军舰。
  
  三百杆新枪沉在伶仃洋底。
  
  清早在广西大量收粮的怡和洋行。
  
  还有昨晚那个在后巷探头探脑的北派高手。
  
  这些看似互不关联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线的那一头连着的是什么,他隐约能感觉到,却还看不清全貌。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有人在织一张网,而他何成局,就是这张网的目标之一。
  
  “成局兄。”方世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批枪没了,制造局那边怎么办?朝廷那边交代不过去。”
  
  “朝廷那边我来应付。”何成局没有回头,“你尽快联络潮州那边,看能不能再凑一批枪过来,不用三百杆,五十杆就够。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五十杆还是能凑出来的,只是时间——”
  
  “要快。”
  
  何成局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真的波澜不惊,而是把所有的风浪都压在了水面以下。
  
  秦舒云很快来了,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册。她还没来得及把头发梳好,只随便用一根簪子挽着,显然是已经躺下了又被叫起来的。但她脸上没有半分不悦,一双眼睛清醒而锐利,跟白天打算盘时一模一样。
  
  “老爷,方老板。”她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把账册摊在桌上,“这是最近三个月联市所有出货记录。我跟老爷对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三个人围在那盏孤灯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账册。
  
  赵麦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悄悄地端来了新沏的茶和一碟糕点,然后退到角落里站着,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何成局翻着账册,脑子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阴阳缠绵决第三层——水火相济——他已经练成了。宗师境七阶的实力,在这一刻却让他觉得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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