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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霓虹

第02章霓虹 (第2/2页)

现在他坐在六叠榻榻米上,头顶是嗡嗡响的灯泡,对面是别人家空调外机吹出来的热风。窗外是别人家的墙。墙上有涂鸦,有锈迹,有猫爪的划痕。没有高楼,没有大玻璃窗,没有整个城市。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了。
  
  陆川蹲下来,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饭团递给阿绣。阿绣接了。饭团被保鲜膜裹得紧紧的,米的温度冰凉。阿绣咬了一口,白饭,里面裹着一颗酸梅干,又咸又酸,和他在温州吃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像。他嚼了几下,然后慢慢地、仔细地全部吃完。手上的饭粒也一粒一粒捡干净吃了。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然后他开始给兄弟们改衣服——隔壁居酒屋的日本老头送来的旧工装裤子,裤腿太长,他跪在榻榻米上用手掌比裤长,从虎口到食指尖是一寸,两寸就是裤脚应该折进去的长度。他的手指在布料上游走,针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钟亦鸣把泡烂的日语教材摊开在膝盖上。书页已经干透了,但上面用铅笔画的线条都被海水洇花了,很多假名只剩下一半。他不在乎。他对着那些残缺的字迹,一个一个地认。“あ”、“い”、“う”、“え”、“お”。嘴唇无声地翕动,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那个“つ”的音——这个音他练了三天了,一直发不准。他对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练习,对着墙壁练习,像一个和尚在念经。五十音图,平假名,片假名,动词变形——这些都是武器。到了日本,不会日语就是瞎子、聋子、哑巴。他钟亦鸣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当瞎子聋子哑巴。
  
  海生趴在窗户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往外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空调外机和小片暗红色的天空。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汽车喇叭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有一段音乐从远处传来。霓虹灯的变压器在嗡嗡响,声音和天花板上那只灯泡的嗡嗡声不一样——更粗,更高,像一群蜜蜂被关在铁盒子里。他把这些声音都在脑子里做了标记。隔壁楼空调外机的运转频率。楼下自动贩卖机每隔三十秒启动一次的电流声。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被风吹动时摩擦地面发出的嘎吱声。四楼楼梯口的消防栓有轻微的滴水声,每分钟大概滴三十下。这些声音别人听不到,或者听到了也不在意,但他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阿龙在检查每个人的包袱有没有被海水泡坏。他把阿虎的包袱打开,发现里面有两件秋衣泡了海水,已经起了盐霜。他自己的包袱里有一双布鞋也湿了。渔民说他的渔网还在——那是他唯一值钱的家当,虽然不知道在日本能用渔网干什么。辽宁老乡说他的钱还干着,用塑料布裹了五层,没湿。
  
  阿虎不想收拾包袱。他吃了两个饭团,喝了一瓶水,然后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睡不着。爬起来,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只嗡嗡响的灯泡,看了很久。窗外暗红色的天空被霓虹灯染得更红了,像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红色的颜料。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不是中国歌,是某种节奏很快的日本流行乐,鼓点密集,像心脏的跳动。
  
  “这地方不睡觉。”阿虎忽然对着天花板说。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的感受。
  
  歌舞伎町不睡觉。霓虹灯不睡觉。那些在街上走路的人——穿西装的、穿超短裙的、穿皮衣的——都不睡觉。这座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机器,白天转,晚上也转。而他们十四个人,被塞进这台机器的六叠榻榻米里,既不是零件,也不是操作员,只是被卷入齿轮间的砂砾。
  
  陆川靠在窗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出去。他的角度看出去只能看到隔壁楼水泥墙上反射的光——红的、蓝的、绿的,不断变换,像有人在外面不停翻转万花筒。但他知道那些光来自哪里。歌舞伎町。新宿最繁华、最混乱、最深不见底的地方。
  
  他站起来,对阿龙说:“陪我出去走走。”
  
  阿龙没问为什么。他把正在收拾的包袱塞到阿虎怀里,跟着陆川出了门。两人下楼,穿过那条窄巷。巷子里有尿骚味,有几个塞满垃圾的塑料袋堆在电线杆下面,有两只老鼠在垃圾袋之间窜过。拐上大路的时候,光猛地涌过来,像一面墙撞在视网膜上。
  
  歌舞伎町。
  
  这不是一条街。这是一个被打翻的颜料罐。巨大的霓虹招牌叠着霓虹招牌,红色的“スナック”、蓝色的“CLUB”、金色的“高級クラブ”、粉色的“無料案内所”。有些招牌大到从四楼窗户一直延伸到一楼,字体的边缘在夜色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活物的脉搏。满墙的灯管密密麻麻,红色管缠着黄色管、蓝色管绕着绿色管,弯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啤酒杯、女人嘴唇、扑克牌、骰子、樱花。有些灯管老化了,一闪一闪地跳,像患了白内障的眼睛。有些是新换的,亮得刺眼,把对面的旧灯牌照得黯然失色。
  
  街上的人多得不像深夜。穿西装的上班族提着公文包醉醺醺地晃过,领带歪到了肩膀上。有个男人趴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吐,吐完了用袖子擦嘴,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超短裙的女孩踩着高跟鞋咯咯地笑着跑过,裙摆在霓虹灯下闪着银光,后面追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举着一个LV的手包——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捡到的。穿皮衣的男人靠在机车上抽烟,烟雾在霓虹灯下变成了彩色的,像一条会变色的蛇。他们身后的俱乐部里传出一段萨克斯风的独奏,旋律懒洋洋的,像喝醉了的人在说话。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都会流出一段电子音乐和一股关东煮的鲜甜气味。街角的广告屏上播放着啤酒广告,一个女明星对着镜头笑,牙齿白得发光,泡沫从她手里的啤酒罐溢出,在屏幕上放大成慢动作。她身后是无尽的白沙滩和碧蓝的海——那是1985年的日本,那是经济巅峰期的广告美学,每一帧都在说:你看,生活多么美好。
  
  烤肉店的排烟口往外吐着浓烟,带着焦香的油脂味。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声,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她拉开LV包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万円大钞塞进机器,熟练地按了瓶乌龙茶。万元大钞——折合人民币三四百块,一个中国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被卷进机器的纸币口,像一张废纸。
  
  阿龙瞪大了眼睛。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阿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出来了,站在他哥身后,眼睛像两个被钉在地上的钉子,再也拔不出来。
  
  “哥。”阿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音乐声淹没。
  
  “嗯。”
  
  “这地方不睡觉。”
  
  “你刚才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这地方真的不睡觉。”
  
  不睡觉。永远不睡觉。霓虹灯不灭,音乐不停,街上的人不回家。这座城市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巨人,而他们这些从大连底舱爬出来的人,连巨人的脚指甲都够不到。
  
  陆川没有看霓虹灯。他在看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日本男人从一家俱乐部门口出来,腰间鼓鼓的,走路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重心靠前,双肩微耸,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他们的手始终放在身体两侧,但那种放法不是放松,是蓄力。陆川认得这种走路姿势。他在部队见过,那是随时准备动手的人。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粉色衬衫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被几个人簇拥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门还没关上,里面就传出了女人的笑声。
  
  一辆巡逻警车缓缓驶过,车顶的红灯在转,但没有拉警笛。车里的警察目光扫过路边,在一个黑人站街女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移开了。他没有下车,没有开窗,只是转了转头。那个黑人女人也转了转头,假装没看到他。他们的目光在霓虹灯下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这是歌舞伎町的默契——谁都别管谁。
  
  巷口的暗处蹲着几个穿着花哨的年轻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声交谈。他们的眼睛像夜里的猫,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估计谁有钱、谁好欺负、谁不该惹。一个流浪汉在自动贩卖机旁边铺纸板,刚躺下就被巡逻的警察踢了一脚。警察说了几句日语,语气不重,但也不轻。流浪汉爬起来抱着纸板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咕哝什么。纸板在地上刮出声响,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他们在干什么?”阿虎指着远处巷口几个穿花哨衣服的人。
  
  “看人。”陆川说。
  
  “看什么人?”
  
  “看谁有钱,谁好欺负,谁不该惹。”
  
  “那咱们是哪种?”
  
  陆川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回走。阿龙拽着还想继续逛的阿虎跟上。三个人刚拐进回公寓的窄巷,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玻璃碎裂的声音。
  
  不是一块玻璃,是大片橱窗玻璃同时碎裂,像一声尖锐的尖叫在巷壁之间来回反弹。然后是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尖叫、棒球棍砸在铁皮卷帘门上的闷响。咚,咚,咚。每一次闷响之后都跟着更多的玻璃碎裂声。火光在巷口一闪一闪地跳动——有人在放火。
  
  陆川停下脚步。他贴着巷口的墙壁,只探出半个头。
  
  三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和刚才巷口蹲着的那几个是同一批人,正用棒球棍砸一家店的卷帘门。门上本来有个小招牌,现在已经被人从墙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陆川看清了上面的字——汉字,混着韩文。是一家韩国烤肉店。其中一个人把招牌捡起来,朝上面吐了口唾沫,然后扔进了正在燃烧的火堆里。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二十出头,颧骨很高,眼睛在火光里闪着一种兴奋的光。那是一个年轻人第一次使用暴力而没有被惩罚时特有的光芒。
  
  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后门逃出来,嘴里喊着什么,是韩语。他没有跑远,站在巷子另一头,看着自己的店被烧,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一张一合,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一个年轻女人拉着他往后退,大概是他的妻子,两人退到巷子深处,身影被浓烟吞没。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看清楚了。”陆川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记住这些人。”
  
  “他们是谁?”阿虎问。
  
  “不知道。但这条街是他们的。”
  
  “凭什么?”
  
  “凭他们敢砸。”
  
  阿虎的呼吸变得很重。这个福建渔民家的儿子,从小到大跟人打过无数次架——为抢码头、为争渔场、为弟弟被人欺负——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暴力。不是为了争夺什么,不是因为仇恨,只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这条街是他们的。那个被砸的韩国人,他没有招惹任何人。他只是在这条街上开了一家烤肉店。他不知道自己是异乡人,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再是异乡人,但这个夜晚告诉他——你不是,你永远是。
  
  巷子里有人报了警。巡逻警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但那几个砸店的人并没有跑。他们从容地收了棒球棍,从容地朝火堆里又丢了一块烧着的木板,然后从容地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从容——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他们不怕。他们知道这条街的规则,知道自己在这条规则里站在哪一层。
  
  火光照亮了巷口的墙壁,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浓烟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涌出来,带着烤肉焦糊的气味——前天是牛肉,今天是无烟煤。
  
  陆川转身,把阿龙和阿虎推进来时的巷子深处。
  
  “走。”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条有尿骚味的窄巷,穿过那两只还在垃圾袋之间窜动的老鼠,穿过那些嗡嗡作响的霓虹灯变压器。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自动贩卖机还在嗡嗡响,那只猫已经不见了。
  
  上到四楼,钟亦鸣还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书。他抬头看了陆川一眼,从陆川脸上读出了什么,没有问,只是把书合上,用一块碎布当书签夹好。
  
  其他人已经睡了。十四个人挤在六叠榻榻米上,像一盒塞得太满的火柴。有人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渔民在用闽南话骂什么,大概是梦到了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风浪。海生蜷在角落里,身上盖着陆川的外套,睡得很沉。阿绣靠着墙壁坐着睡,怀里还抱着那个帆布包袱。钟亦鸣把教材放好,也躺下了。
  
  陆川走到窗边。那条窄缝外的霓虹灯还亮着。他把窗帘拉好,在墙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十四个人,一个不少,安全到了东京。这是第一步。至于第二步——明天睁开眼睛再说。
  
  但有一条他已经很清楚了。在歌舞伎町,暴力不是最后的手段。暴力是语言。你不说,别人就当你听不懂。而他和他的十三个兄弟,从今晚开始,必须学会说这种语言。
  
  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彻夜未熄。红色的光、蓝色的光、绿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十四张疲惫的脸上流动。明天醒来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偷渡客了。他们是歌舞伎町最底层的齿轮。要么转,要么被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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