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高天原 (第2/2页)
“什么?”
“上次他来这里,在砂子上踩了一个脚印。他说那个脚印的形状像北海道的地图。现在那个脚印没了,砂纹重新耙过了。他在找那个脚印。”
赤松在庭院里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朝玄关走来。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均匀。老马已经迎在玄关门口,帮他拉开纸门。他换鞋的动作很慢,先把木屐整齐地放在鞋架一侧,然后穿上备好的布鞋——整个过程井井有条,像在做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然后他直起身,朝老马微微欠身,走进客厅。
阿虎正夹着第四块红烧肉往嘴里送,抬头看到进来的人,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走路的方式和工地上的日本人不一样,和街上那些穿西装的上班族也不一样。这个人走路的时候,身体两侧的空间好像都属于他。阿龙默默地咽下嘴里的饺子,目光追着赤松的背影。钟亦鸣摘下那副度数不对的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想把来人的脸看清楚。他看了几秒,手指不自觉地摸到裤袋里那本账本大小的笔记本。他认不出来人是谁,但他从这人身上嗅到了某种气息——和上海滩他父亲那些生意伙伴如出一辙。那是有背景、有资本、有退路的人才有的从容,是可以用一杯茶的时间决定别人命运的人。
赤松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和十几张陌生的面孔,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径直走进了茶室。那两个黑西装留在外面,站在茶室门口两侧。
“关爷,新年好。”赤松在矮桌前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赤松先生,新年好。”关爷给他倒了杯茶,“这是陆川。我跟你提过。”
赤松转过头,看向陆川。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只是在审视——审视的方式不是上下打量,而是停在眼睛里。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看你的脸,不是看你的衣服,是看你的眼睛,然后等。等什么?等你先动。你先说话,你先移开目光,你先露出任何破绽。
陆川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赤松的眼睛,点了下头,说:“新年好。”
“新年好。”赤松也点了下头,幅度很小,点到为止。然后他转向关爷,“关爷,去年那份地的文件,我带来了。”他从怀里取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放在矮桌上。
“不急。先喝茶。”关爷给赤松倒上第二杯。
赤松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在掌心里转了转杯子,说:“关爷。今晚茶室人少,有些话可以直说。”
“你说。”
“关于歌舞伎町那块地的事。”赤松放下茶杯,语气像在讨论天气,“森田组的人最近在那边活动很频繁。他们想要那块地,但他们的方式比较——直接。我不希望歌舞伎町的秩序因为一块地被打乱。维持秩序对大家都好。所以我想请教关爷,您对那块地有没有打算。”
关爷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陆川一眼。
陆川接过话头:“那块地的位置很好。新宿地铁站规划的新出口就在旁边,如果地铁通了,地价至少翻三倍。但如果所有人都想要,这块地就会变成死地——谁先动手,谁先死。森田组动了手,他们已经在明处了。”
赤松转过头来看着陆川。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注视这个坐在关爷旁边的年轻人。他注意到几件事:第一,陆川坐姿不端正——一条腿盘着,一条腿竖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随意,但重心稳得很。第二,他说“谁先动手谁先死”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在放狠话,而是在陈述一条他已经验证过多次的规律。第三,他能说出地铁站的规划,说明他手里有情报。一个偷渡来日本不到两个月的中国人,已经摸清了新宿地铁的扩建规划——这条规划在公开报纸上登过没错,但能从报纸的豆腐块新闻里提炼出“地铁出口就在那块地旁边”这个结论的,不是普通人。
“陆桑。”赤松的语调降了半个音,“你刚才说——谁先动手,谁先死。那么如果三方面同时动手呢?”
“那三方面都死。谁都拿不到地,地会被警察封锁,然后被政府低价收走。”陆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赤松微微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与其三方面抢一块地,不如让其中一方退出。退出的一方不是输,是换一种方式赢。”
“换什么方式?”
“把地让给最想要的人,然后拿其他东西——钱、股票、别的地的优先权。战场上拿不到的,不一定非要用战场上的方式拿。”
赤松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作“表情”的东西。很细微,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那是一个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某种被挑起了兴致后的愉悦。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然后放下杯子,对关爷说:“关爷,你上次说你手里有个年轻人,可以用。我现在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关爷没有答话。他只是在倒茶。茶壶里流出的水声在安静下来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今晚的年夜饭不错。”
然后他的眼神越过赤松的肩膀,落在客厅里的阿绣身上。阿绣正在跟阿虎说什么针法的事,说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喷嚏——不是感冒,是刚才试新衣服的时候着凉了。
关爷叫住了他。
“阿绣。你的工装补丁是你自己缝的?”
“是。”阿绣站起来,有些局促,不知道关爷为什么突然点自己的名。
“赤松先生,”关爷转向赤松,“你上次说银座那家店需要改衣服的师傅。人在这里。”
赤松看了阿绣一眼。这个瘦小的温州裁缝穿着自己改过的工装,领口整整齐齐,袖口的补丁针脚比机器缝的还密。赤松问了他几个问题——什么面料最难做、西装袖口的扣子应该缝几针、真丝和棉线混纺的时候要注意什么。阿绣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每个答案都干脆利落,像他缝衣服的手法——不需要犹豫,因为已经做过几千遍了。赤松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对关爷说了句“我记下了”。
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羽织的领口,向关爷欠身告辞。走出茶室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瞬,侧头对陆川说了今晚第二句让他记住很多年的话。
“陆桑。你和我都是异乡人——你在日本是异乡人,我在这个时代也是异乡人。异乡人要活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么离开,要么成为规则本身。”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还会见面的。下次,不下围棋了。围棋太慢。”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两个黑西装跟着他穿过走廊,穿过庭院,上了那辆黑色丰田皇冠。引擎发动,车灯在枯山水的白砂上扫过一道弧光,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茶室里,陆川低头看着赤松留下的那个茶杯。杯沿上有一圈极淡的痕迹——不是茶渍,是他转杯子时手指摩挲留下的温度。他拿起来看了片刻。
“关爷。他说的规则,是什么规则?”
关爷沉默了一会儿。
“赤松的祖父是关东军参谋。昭和二十年,战败。他祖父在满洲切了腹。他父亲是住吉会的元老,美军来了以后被清洗,死的时候赤松才六岁。赤松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拿枪的日本人输了。但输的不是日本。输的是拿枪的人。所以他这辈子不碰枪。他碰钱。他要用钱做成他祖父用枪没做成的事。这就是他的规则。”
关爷把剩下的茶倒进陆川的杯子,动作很慢,像在斟一杯不能满出来的东西。
“今天我让你见他,不是为了聊那块地。地的事以后再说。我今天叫你来,是让你看看——在这条街上,站在最高处的人长什么样。你看到了。”
陆川放下杯子,拇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然后说:“他约我下围棋。我去不去?”
关爷站起来,走到壁龛前面,看着那幅“静水流深”。
“当然要去。但记住:静水流深——水越深的地方,越不能让人看到你的底。赤松从不说真话,但也从不说假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不是全部。你对他,也一样。不用骗他,但永远不要让他知道你的下一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陆川,眼神里有一种混合了欣赏和警告的复杂神色。
“老陈托人给你带了句话。”
陆川抬起头。
关爷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不是信封,不是信纸。是一颗干枣。枣皮皱巴巴的,已经干得发硬,但颜色还是暗红的,像一块凝固的血。被一根红绳穿着,打了一个死结。
“枣到了。人还没到。树还没种。”
陆川看着那颗干枣,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红绳绕在手腕上,打了个活结。
门外,阿虎又在唱渔歌了。这次换了首,调子更弯,嗓门更大,好像要把整条街的霓虹都唱灭。阿龙在给他敲碗,节奏终于对上了。钟亦鸣在数关爷给的压岁钱,手指翻得飞快,已经数到第三遍,每一次都是三十万。阿绣给海生改的新外套刚好完工,海生穿着在走廊里走了几步,袖子不长不短,刚好。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新刀——蛇形刀柄在掌心里微微发凉,但感觉很踏实,像握住了一条不会咬人的蛇。渔民和辽宁老乡在赌谁能在单脚站立的情况下喝完一罐啤酒,赌注是明天早上的洗碗权。老马在厨房里又端出一盘饺子。
关爷站在茶室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他转过头对陆川说:“他们能在这里过年,是因为你把他们带到了这里。但他们能不能在这里过明年的年,要看你是不是能让他们一直跟着你。”
“我知道。”
“不够。你光知道不够。你要做。”
“我会做。”
关爷不再说话了。他回到桌子边坐下,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地嚼着。窗外,远处增上寺的钟声又敲了一下。一百零八下,驱除一百零八种烦恼。但歌舞伎町没有增上寺的钟声——歌舞伎町只有霓虹灯的电流声,永不停歇地嗡嗡响着。
陆川坐在长桌边,听着阿虎跑调的渔歌,看着兄弟们争抢最后一盘饺子,手腕上的红绳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端起面前的饺子盘——最后三个。他看着阿虎期待的目光,把盘子推了过去。
阿虎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对他哥说:“哥。明年的年夜饭,咱们还在这吃吧。”
阿龙没回答。他正在用手擦眼角——不知道是刚才被饺子的热气蒸的,还是被渔歌里某个跑了八百个调的尾音勾起了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吃他的饺子。
一九八六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