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铜锈 (第2/2页)
“好。”陆川说完,继续绕场巡视。
他走过麻将桌,邓师傅正端着一杯茶,目光越过杯沿盯着那福建人的背影。陆川在邓师傅旁边停了片刻,邓师傅抿了口茶,轻声说了句:“那福建人吃了亏,会回来。”陆川点点头:“他回来的时候,从侧门带他进来,别走正门。”邓师傅把茶杯放在牌桌上,说:“好。”
他走过骰子区,那个日本上班族又输了一把。上班族面前堆着的筹码只剩下最后几枚了——都是最小面值的一千日元筹码,被他整整齐齐地叠成一摞,像在维护某种即将崩塌的秩序。他伸手去拿下一枚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激动,是肾上腺素耗尽了。陆川注意到他的手——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枝,指甲咬到肉里,指缝里有墨水渍。这是一个文员。一个每天坐在格子间里,被泡沫经济压在最底层的人。
阿虎就站在骰子区旁边,满眼放光地看着赌桌上翻飞的筹码,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在裤兜里兴奋地弹动着——他也想押一把。他觉得今晚手气好,从上车到现在一直觉得手气好。他往前迈了半步。
阿龙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把他往后拖了一步。
“你疯了?”
“我就押一把——”
“一把都不行。”阿龙把他推到墙边,压低声音说,“你忘了关爷的规矩了?‘三不碰’——第一条就是不准碰赌。”
“我不碰!我就看——”
“看也不行。”阿龙把他转向墙角,让他面壁思过,“你这个人——看了就想试,试了就想赢,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本。你知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都是跟你一样想的——‘我就试试’,然后就把三个月的工资全输在里边了。你看看那个日本人——你看他的手。你想变成那样?”
阿虎顺着阿龙的目光看向那个上班族。上班族把最后一枚筹码押了出去。骰子响过,庄家报数——又输了。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倒,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像在看一个刚刚离开的人留下的最后一张字条。
“他今晚输了多少钱?”阿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兴奋。
“不知道。”阿龙说,“但肯定比他一个月工资多。走吧。陆哥让咱们去后院守通道。”
阿虎没有再说话。他跟他哥往后院走去,走过那个上班族身边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上班族正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一张一合,像一个被抽掉了骨架的风筝。他手里捏着一个空钱包——不是被偷了,是输完了。阿虎想说什么,但阿龙从后面拽了他一把,把他拖进了后院走廊。后院的夜风冷得像刀子,吹得阿虎一个激灵。他靠在墙上,抬头看着被电线切成碎片的天空,忽然说:“哥,我不赌了。”
“本来就没让你赌。”
“我说真的——我以后也不赌。”
“好。”
后院的夜风灌进走廊,把墙上一张老旧的赛马海报吹得哗啦啦响。阿虎把手插进裤兜,手指没有再弹动。
深夜两点,赌场清场。赌客们裹着外套走了——有人赢了钱脚步轻快,有人输了钱低头不语,有人输光了还不肯走,被安保架着胳膊送出门口。那个福建人最后瞪了邓师傅一眼,然后消失在夜色里。日本上班族是倒数第二个走的,他的背影在街灯下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长了的影子,快要被黎明前的黑暗吞噬。麻将桌上堆着的筹码被分类收进金库,骰子和花牌归拢到吧台后面的储物柜里。花姐在数现金,手指翻得飞快,每一张钞票都对齐同一个方向,正反面一致。这是她的习惯——数钱的时候不说话,不看人,只盯着钞票上的数字。
“今晚流水三百四十万。毛利——大约八十万。扣掉安保工资、酒水成本、场地费,净利润大概三十万左右。周三那个日本人输了不少——一个人贡献了今晚毛利的三成。”她头也不抬地对陆川说。
陆川走到金库门口。小许还站在那里,脊背还是那么直,但眼底有疲惫的血丝。他在这个位置站了八个小时。
“辛苦了。”陆川说。
小许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陆川,那个眼神和几个钟头前一模一样——审视。一个老兵在新排长面前站了八个小时,等的是排长能不能证明自己不只是会说。
“许哥。明天开始,你需要做什么?”
“守住金库。”
“错了。”
小许的表情微微一变。花姐也抬头看向这边。
“明天开始,你守的不只是金库。”陆川说,“你守的是这个场子里所有人的退路。金库里的是钱,金库外面的是人。人乱了,钱再多也守不住。那三个人——”他指向站在门口的老周和正在收拾吧台的老孙,“他们跟了你多久?”
“老周六年。老孙八年。”
“这八年,有没有人在赌场里闹事你们没按住?”
“……有。去年秋天,有个欠债的被陈金龙的人堵在门口,打断了三根肋骨。”
“那次你在哪?”
“我在金库门口。”
陆川往前走了一步。小许的下巴绷紧了。
“下次。如果再有人在你面前动手——金库可以锁,人不能不管。我说的。”
小许没有说话。他盯着陆川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花姐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把手里的钞票放下,端起吧台上的半杯啤酒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凉了,但她喝得很慢,像在重新品尝今晚的某种滋味。
陆川走到后门走廊。阿龙和阿虎坐在台阶上,夜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阿虎已经把刚才那个上班族的事忘了——至少表面上是忘了。他正在跟阿龙说老家码头上一次台风掀翻了多少条船,说到兴奋处还用手比划浪头的高度。阿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那条船后来修好了”。他们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混着远处最后一班电车的行进声,被东京夜晚的最后一丝嘈杂吞没。
海生坐在走廊的另一头,膝盖上摊着他的笔记本。他不是在记数字,是在画——画赌场的平面图。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每一个安保的站位、金库门锁的型号、后门通道的拐角角度、监控盲区的面积大小。他画的不是什么间谍地图,而是一个少年对这个灰色世界的第一次系统化理解。每一笔都认真到近乎虔诚,线条稚拙但比例精准。
陆川在他身边坐下:“累不累?”
“不累。陆哥,我发现一件事——消防通道的锁虽然锈了,但锁芯是新的。像是被人换过。”
“什么时候换的?”
“不知道。但旧锁锈成那样,锁芯不可能这么新。”
陆川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
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六叠榻榻米上,剩下的几个兄弟还没睡——钟亦鸣在角落里研究股市走势图,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手指下排列成某种只有他看得懂的图案。他看到陆川回来,摘下那副度数不对的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示意陆川过来看。
“日经指数今天又涨了百分之一点八。”钟亦鸣在报纸空白处画了一条曲线——开始平缓,然后忽然往上走,越走越陡,最后几乎变成了垂直的悬崖,“去年年底到现在,两个月涨了将近百分之十五。按这个速度,年底能破三万点。”
陆川在榻榻米上躺下,把帆布包垫在头下面。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手腕上那根红绳已经磨得有些褪色,但死结还是死结——越拉越紧。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泡沫在加速膨胀。昨天报纸上登了,东京都核心区商业用地平均涨幅同比超过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陆哥。一块地皮,今年值一亿,明年就值一亿四——什么都不用干,只靠涨价。”钟亦鸣的铅笔在数字上敲了敲,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亢奋,“所有人都觉得会一直涨下去。包括那些做地产的、做股票的、开赌场的。”
“但你觉得呢?”
“我觉得——如果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那就一定有哪里不对。一个牌桌上,如果所有人都押同一个方向,庄家就要开始担心了。”
陆川闭上眼睛。赌场的烟味还残留在衣服上,混着工地上没洗干净的水泥灰,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纸醉金迷和体力劳动,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搅在一起,沉淀在这间六叠公寓的空气里。
“亦鸣。”
“嗯?”
“明天你去趟证券公司的营业部——不是去开户,是去观察。你现在手里还没钱,但你可以先学。去看营业部的排队长什么样,去看那些买股票的人脸上是什么表情。如果他们脸上全是自信,那泡沫还没到顶。如果他们脸上开始出现犹豫——你再告诉我。”
“好。”钟亦鸣在笔记本上写下“营业部观察”四个字,在旁边标注了日期,“还有一件事。陈金龙——这个名字我做了个初步调查。他在新宿华人圈子里势力不算最大,但他手段最狠。去年关爷在台场的一批货被抢——不是森田组干的,是陈金龙的手下做的。那个抢货的人后来被关爷抓到,打断了腿。陈金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以后每次见到关爷都笑眯眯的。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会笑的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笑。”
陆川把红绳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关爷在年夜饭那晚给他的那颗干枣,现在收在帆布包最里面的小口袋里。枣皮干得发硬,颜色暗红,像一颗凝固的血滴。老陈托人带的。枣到了,人还没到。树还没种。
“关爷知道。”
“关爷当然知道。但关爷老了。关爷想在他退之前,把这些麻烦都摆平——或者至少把能摆平的都摆平,剩下的交给接班人。”
“你是在说我?”
钟亦鸣没有回答。他用铅笔在报纸空白处又画了一条线——这次不是往上,是往下。往下再往上,形成一个V字。然后他在V字的顶端画了一个圈。
“如果你能搞定陈金龙——不是打赢他,是让他不敢再动关爷的东西——那你就是那个接班人。”
窗外,新宿的霓虹开始熄灭。不是同时熄灭,是一块一块地——先是街角那块粉色的“無料案内所”灭了,然后是二楼那块金色的“CLUB”,再然后是最远处那座摩天轮上的灯带。歌舞伎町这座不夜城,在天亮前也终于困了。第一缕灰色的光透进六叠榻榻米的窗户,照在阿绣膝盖上那件正在缝补的工装上,照在阿虎四仰八叉的睡姿上,照在钟亦鸣密密麻麻的股票走势图上,照在陆川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上。东京的又一个清晨正在降临。
陆川还没有睡。他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在过明天的安排:第一件事,让海生去查消防通道锁芯是谁换的。第二件事,让阿龙盯着那个福建人有没有再来。第三件事,让花姐把周三那个日本上班族的借据找出来——如果他有欠债的话。第四件事——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去找老陈。
他在想一件事。关爷说“枣到了,人还没到,树还没种”。这句话他琢磨了很多遍。枣是给他的——不是让他吃的,是让他记住。记住老陈在望道居里说的那些话,记住“树和贼的活法不一样”,记住在这个国家,中国人如果没有根,迟早会被当成柴烧。枣到了,老陈还没到。老陈还在望道居里,等他。
他翻了个身,把帆布包调整了一下位置。阿虎打鼾的声音在六叠榻榻米上空回荡,规律而有力,像远海上的轮机声。这声音在工地的清晨出现过,在冷冻车厢的深夜出现过,在底舱的风浪中也出现过——只要阿虎还在打鼾,就说明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