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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望道居

第07章望道居 (第2/2页)

“一万八。一个中国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在日本是一天的工资。你们觉得多吗?多。但这不是因为你们值这个钱——是因为日本的泡沫需要人手。工地缺人,赌场缺人,码头缺人。等泡沫破了,你们还值不值这个钱?到那一天,有多少中国人会死在这条街上?”
  
  窗外有救护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死?”阿虎的声音有些发紧。
  
  “死。”老陈看着他,“泡沫破裂的时候,最先死的是最底层的人。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韩国人、菲律宾人。因为你们没有身份、没有存款、没有保障。工地不招了,你们就没饭吃。没饭吃,就得去偷、去抢、去借高利贷。借了还不上,要么被砍死,要么死在街头。这条路,我看了四十年,每一批来的中国人,最后总有几个走不通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切成一道道扭曲的彩条。
  
  “我告诉你们一个道理。在日本活着,有两种活法——一种是当贼,一种是当树。当贼的,捞一票就走,赚快钱,干快活,死得也快。当树的,把根扎在这片土里,风吹雨打都不走,慢慢长,慢慢活。树和贼的活法,是不一样的。”
  
  “那您呢?”海生忽然开口。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话。
  
  老陈转过身来,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海生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面碗已经空了,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老陈——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在辨认一个人是不是同类。
  
  “我是树。”老陈说,“但我是被栽在这里的。不是我自己选的。”
  
  他又点了一根烟。
  
  “昭和二十一年,我们九个同乡到了东京之后,打算攒钱回国。但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日本和中国没有邦交,回不去。等中日建交的时候,是一九七二年——我们在日本已经待了二十九年。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是不敢回。回了说什么?‘我在日本挖了两年煤,开了二十年面馆,现在回来养老’?家里人都以为我们死了。坟都给我们立了。”
  
  他弹了弹烟灰。
  
  “所以我这辈子,就是一棵被栽在异乡的树。根扎得很深,但这片土不是我选的。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自己来的。你们还有选择。想清楚自己是什么。是贼,捞够了就走,别回头看。是树,就别想着投机取巧,老老实实扎下去。但不管是哪一种——活着。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走到灶台边,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坛子。陶坛子,封口用红布扎着,红布已经褪色了。他把坛子放在桌上,撕开封口,一股浓烈的酒香冲了出来——不是日本清酒的淡雅,是中国白酒的烈。
  
  “这坛酒,是我昭和三十年开这个馆子的时候酿的。三十年没开封。”他从碗柜里拿出十五个小瓷杯,一个一个摆在桌上,“今天,我请你们喝。不是因为我大方——是因为你们是这几年我见过的最像人的一群。工地上搬水泥,赌场里守规矩,六叠榻榻米上挤十四个人,过年还能唱渔歌。我在歌舞伎町四十年,见过太多中国人——有偷的、有抢的、有卖毒的、有把自己女人卖了还赌债的。你们让我想起我们那批人——昭和二十年在雪地里往东京走的那九个人。都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他把每个杯子都倒满,端起自己的那一杯。
  
  “喝了这杯酒,以后望道居就是你们的食堂。没饭吃的时候,来。过年的时候,来。想家的时候,来。门不锁。”
  
  陆川端起杯子。十四只手同时举起瓷杯,杯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微光。白酒入喉,辛辣刺鼻,像一条火龙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阿虎被呛得直咳嗽,阿龙给他拍背。钟亦鸣喝了一口,脸就红了。海生抿了一小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咬牙咽了下去,没有咳出声。阿绣捧着杯子,像捧着一件刚缝好的衣服,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咽一口就轻轻皱一下眉。
  
  “老陈。”陆川放下酒杯。
  
  “嗯?”
  
  “你说树和贼的活法不一样。但树要扎根,得有土。中国人在这片土上,算什么东西?”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白酒在他脸上的沟壑里找不到停留的地方,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他用袖子擦掉,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算人。”他说,“但在日本人眼里,你们不是日本人。在日本极道眼里,你们是外来物种——可以用,也可以杀。在警察眼里,你们是黑户,是麻烦,是档案袋里一堆没有照片的文件。在泡沫经济眼里——你们是工具。日本经济好,你们有活干;经济不好,你们是第一批被扔掉的。所以我才说,你们得先活下来。活着,才能谈别的。”
  
  “那怎么活?”
  
  “你已经在做了。”老陈看着陆川,“你在赌场守的半个场子,是关爷给你的第一块土。不是最好的土,但有土就能扎根。关爷这个人——我知道他怎么起来的。昭和二十一年,他在黑市上跟韩国人抢地盘,一把西瓜刀杀了三个人。那三个韩国人也是穷鬼,跟他一样,都是在日本没身份的人。贫贱相杀。他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在日本,没人收尸。所以他给自己攒棺材本,也给别人攒。他的人,只要不出卖他,他都会保。但这不够。他老了。他需要一个能替他把根续下去的人。”
  
  陆川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看歌舞伎町这些中国人——赌场的、工地的、码头扛包的、街上拉皮条的。他们都在捞快钱。捞完就走,走不了就死在这里。没有人想在这里扎根,因为他们觉得这不是他们的土。但你想过没有——你不扎根,就永远是人家的工具。用到你的时候给你一万八,不用你的时候你连一万八都没有。你想当贼,还是当树?”
  
  “树。”陆川说。
  
  “那就要有树的活法。树的第一条——根要深。根基不稳,风一吹就倒。你今天在赌场站住了,明天呢?后天呢?森田组的人随时可以来砸场子,福清帮的人随时可以在背后捅刀子。你靠什么站稳?靠关爷?关爷活不了你一辈子。靠你身边这群兄弟?他们跟你一样,什么根基都没有。你得靠自己——靠你在牌桌上摸清每一个对手的底牌,靠在股市上学会看穿数字背后的谎言,靠你把每一个能交的朋友交到、每一个要防的敌人防死。”
  
  “树的第二条——枝要散。你不能只待在赌场。工地上的兄弟还在搬水泥,朱鹭那边的客人还在聊地价和股票。歌舞伎町这条街上,每一个角落都有你需要知道的事。往远处看——新宿地铁站要扩建,那块叫‘桥’的地皮一年后翻三倍。你现在不筹钱,到时候连入场券都买不起。”
  
  钟亦鸣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老陈,眼神忽然变了一种光。
  
  “老陈,你怎么知道‘桥’的事?”
  
  老陈端起来的酒杯在他嘴边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因为那块地,三十年前是我住过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
  
  “昭和二十三年,我从北海道走到东京的第二年,跟几个同乡在歌舞伎町搭了个棚子住。那块地当时是废墟——战争炸的,地上全是碎砖头和弹坑。后来日本人把那块地清理出来,建了一栋七层楼。我在那栋楼一楼开了这个面馆的第一个铺面。后来楼被卖了,我搬到这条巷子里来。再后来楼又被卖了好几手,每一手都翻倍。现在据说值二十亿日元。”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二十亿。当年我在那栋楼下面住的时候,连一碗拉面都吃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绳串着的干枣。
  
  “这颗枣,是昭和十九年,我母亲在我被抓走之前塞到我手里的。她从自家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摘的,一串三个,给我和两个同乡一人一个。她说枣到了,人就能回来。”他把红绳放在桌上,“两个人死了。枣还在。”
  
  然后他把红绳推到陆川面前。
  
  “这个给你。不是让你替我回去——是让你记住:枣到了,人还没到。树还没种。”
  
  陆川把红绳绕在手腕上,打了个活结。红绳很旧了,颜色褪成暗红,被无数次的摩挲打磨得光滑如丝。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红绳圈,然后抬起头。
  
  “老陈。如果我当树,这片土上,中国人能扎多深的根?”
  
  “你扎多深,它就有多深。”
  
  “没人拔?”
  
  “会有人拔。日本人会拔,极道会拔,泡沫破了经济衰退的时候最先被拔的就是你们这种没身份的人。”老陈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但你要是扎得够深——比极道的刀长,比泡沫的周期长,比日本人对中国人的偏见长——就没人能把你连根拔掉。”
  
  他端起杯子,对着满屋子的人说:“昭和六十一年的第一场春雨。喝完了这杯酒,都给我活着。明年的今天,还是这个桌子,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十四个人举起杯子,有的杯里是白酒,有的杯里是面汤,有的是凉水。杯子碰到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
  
  老陈把他们送到巷口。雨还在下,红色的灯笼在雨中摇晃,灯影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动,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信号。陆川走在最后,快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站在灯笼下面,瘦高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没在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被栽在异乡四十年、根系穿透了水泥和废墟的老树。
  
  “陆哥,”阿虎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嚼着从望道居顺出来的一颗花生,“你说老陈说的那些——泡沫会破,真的假的?”
  
  “他说的是真的。”
  
  “那我们怎么办?”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巷子出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歌舞伎町的霓虹。雨停了,霓虹灯的光映在地面的积水上,比平时更亮更清晰。一个穿超短裙的女孩踩着高跟鞋跳过水坑,对身边的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在霓虹下看上去很美。
  
  “先活下来。然后在别人疯狂的时候,我们不疯。”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老陈给的那颗枣。枣皮干得发硬,但他能感觉到里面那颗核——硬得硌手。他忽然想起老陈在饭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树的,也不是关于泡沫的,是更早的一句话。
  
  “钱来得太容易的时候,人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迈出巷口,走进了歌舞伎町的灯海。
  
  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其他人陆续进屋,有人在数今天剩下的零钱,有人在铺被子准备睡觉。钟亦鸣没有进房间,他在走廊尽头的防火梯上坐着,手里拿着那份关于“桥”的地价走势图。
  
  陆川走到他身边,靠着生锈的铁栏杆。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老陈的话。”钟亦鸣把走势图折好收进口袋,“他说泡沫会破。他说这块地值二十亿——但它真正的价值是多少?如果把泡沫挤掉,它值不值五亿?”
  
  “你算出来了吗?”
  
  “还没有。”钟亦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我会算出来的。”
  
  他转身走进房间。陆川又在防火梯上站了一会儿。远处新宿西口的写字楼灯火通明,那些在泡沫里赌命的人还在加班。他能看到东京塔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尖顶上那一点红光像一颗不会落下的太阳。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然后推门进屋。六叠榻榻米上挤着十三个人,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说梦话,阿虎把腿搭在他哥肚子上,阿绣蜷在角落里抱着那个装碎布料的帆布包袱。海生睡在最靠门的位置——那是他自己选的,他说离门近能听到走廊的声音。陆川在墙边坐下,把帆布包垫在腰后。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十四张疲惫的脸上流过。
  
  昭和六十一年。树还没种,但根已经碰到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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