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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关爷的规矩

第08章关爷的规矩 (第2/2页)

“有啊。拉面。大碗的,要有叉烧的那种。”
  
  阿龙摇了摇头,站起来准备走。阿绣从第三排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针线——他刚才一边听关爷讲话一边补袖子。海生从椅子上跳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刀,按了按刀刃,确认它还够紧。阳光从后门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赌桌上,照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折叠椅上,照在吧台上那块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旧榻榻米上。
  
  下午,公寓里,阿虎躺在那六叠榻榻米上,开始掰指头算这个月赚了多少工钱——工地的日薪涨到一万八之后,他每个月能存下将近一半。“再干半年,”他说,“我就能买辆摩托车了。二手的。真由美说她帮我挑,她说台场那边有个修车厂,老板是她爸的朋友,能把最烂的引擎修成新的。”
  
  “你还没把她忘了?”阿龙问。
  
  “忘了谁?”
  
  “那个金毛。”
  
  “人家叫真由美。”阿虎坐起来,“而且她不是金毛——她染的是栗色。她说下次见面要染成红色。哥,她跟别的日本女孩不一样——她飙车,打架,抽烟,笑起来跟咱们码头上的姑娘一样野。”
  
  “她是日本人。”阿龙说。
  
  “日本人咋了?”
  
  “你是中国人。”
  
  “我知道我是中国人。”阿虎翻了个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又补了一句,“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句话是她用发胶和打火机逼退两个极道之后说的。没人逼她。她自己选的。”
  
  阿龙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空调外机挡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想起了小百合。青森的拉面店姑娘,两颗虎牙,喜欢吃他带的饺子。他已经两周没去那家拉面店了——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最近工地加班太多,收工的时候拉面店已经关了。上周六他特意提前半小时溜出工地,赶到拉面店的时候,小百合正在擦桌子。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递给他,说:“昨天你没来,我以为你不来了。”饭团是三角形的,里面裹着一颗酸梅干,和他来日本第一顿饭吃到的一模一样。他说:“谢谢。”她说:“不客气,饺子君。”那天他在拉面店里坐了很久,吃到最后一个饺子才发现碗底多了一块叉烧——是小百合偷偷加进去的,没告诉他,也没多收钱。
  
  阿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保鲜膜。他把它留下来了——洗干净,叠好,放在工装口袋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但他知道这件事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钟亦鸣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大张手绘图表。不是工地的出工单,是一张时间线。左边写着“1985.9广场协议”,右边画了一条红色的曲线一路往上飙,曲线旁边标注着日元兑美元的汇率变化。最右边是一个问号,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日本央行下一次加息会是什么时候?”他咬着铅笔头,眉头皱得很紧,像一个解不出期末考题的学生。他抬头对陆川说:“我在算一件事。如果央行加息,股市会跌多少。”
  
  “你觉得会加息?”
  
  “一定会。现在的利率太低,等于政府往市场里灌水。水太多,迟早要淹。我在证券公司的营业部看了三天——那些买股票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不知道利率和股价的关系。他们只会看涨跌榜。什么时候加息,什么时候泡沫就开始收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早。”钟亦鸣推了下眼镜,“泡沫还在膨胀。但膨胀的时候最危险——因为没人知道顶点在哪。我明天再去趟营业部,把最近三个月的交易量数据抄回来。”
  
  海生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一个纸袋。他今天没去赌场,也没去工地。他去了新宿站。不是去玩,是去数人。
  
  “陆哥,”他把纸袋放在榻榻米上,“新宿站东口今天下午的人流量我数了——一小时大概三千五百人左右,比上个月多了一成。地铁站扩建的施工围挡已经拆了,新出口大概下个月就能开。另外我在车站书店里翻了一本《周刊现代》,里面说都营新宿线明年初还要再往西延伸。新出口旁边那块空地——就是关爷手里那块‘桥’的地——最近三个月已经有三个不动产商派人来看过。”
  
  “你数了来看地的人数?”
  
  “嗯。他们穿的衣服跟工地的不一样——工地穿工装,他们穿衬衫和皮鞋。有些衬衫袖口有金纽扣。最近一次是三天前,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带了一个助手,两个人在那块地前面站了二十分钟,用卷尺量了地界。那个男的是丰田不动产的——他腋下夹着的文件夹上有他们的社徽,倒三角里面一个圆。”
  
  陆川听完,把帆布包垫在脑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已经从关爷嘴里听过了互助会七个人的骨灰洒在东京湾的故事。从钟亦鸣嘴里听过了泡沫膨胀和央行加息的隐忧。从海生嘴里听过了都营新宿线新出口和丰田不动产的社徽。从阿虎嘴里听过了真由美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这些声音在六叠榻榻米上空汇聚,和窗外霓虹灯的电流声、楼下自动贩卖机的嗡嗡声、隔壁居酒屋里日本老头拉二胡的旋律混在一起,变成一首只能在这间公寓里听到的歌。
  
  海生从纸袋里掏出几个东西放在榻榻米上。一本在车站书店买的《日本经济新闻》。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豆腐块新闻,标题是“都营新宿线延伸计划,周边地价半年内涨逾三成”。还有那把关爷给他的折叠刀——他在车站碰到了一个想摸他包的小偷,手刚伸进夹层就被海生捏住了腕子。小偷转头发现刀尖已经抵在自己肋下,刀没开刃,但抵在肋骨上的凉意足以让他识相。小偷迅速把手抽回去,消失在人群里。海生把刀收回袖子里,面不改色地继续翻完那本《周刊现代》。回到公寓,他掏出刀子和墨镜,发现刀柄上那条蛇的眼睛被磨得更亮了。
  
  “这把刀用过没?”他问关爷。
  
  “见过血。没杀过人。”关爷在规矩会上说过这句话——后来阿虎追着海生问什么叫“见过血没杀过人”,海生没理他。
  
  陆川从榻榻米上坐起来,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一把军用匕首,老班长退伍时送的。几件换洗的衣服,已经洗得起了毛边。一个塑料袋裹着的人民币,还剩最后几张。阿绣缝的护膝垫,工地上用来跪在碎石子上的,针脚细密,密密匝匝地走了三层。那颗干枣,用红绳穿着,关爷年夜饭那晚给的——枣到了,人还没到,树还没种。他把红绳缠在手腕上,打了个活结,然后站起来。
  
  “明天,我去找关爷。”
  
  “什么事?”阿龙问。
  
  “桥的事。那块地,丰田不动产盯上了。如果他们出价,森田组会抢,陈金龙也会抢。关爷手里那块地——不能等他来定。今天讲规矩的时候他讲了一句‘互助会七个人的骨灰洒在东京湾里’,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那代人已经付够了代价。但代价不会因为你付够了就自动停止。新宿地铁新出口下个月开通,地价还要涨。如果我们在开通之前拿不下桥,等森田组和陈金龙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你是说——先下手?”
  
  “不是先下手。”陆川把匕首放回帆布包,“是先把关爷稳住。他老了。他那代人以为土地就是根,但地契写的是日本字。在这块土地上,没有中国人能真正拥有什么——你死在这里,骨灰都不一定能埋在这里。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在泡沫最大的时候把桥卖掉,把钱拿回国内,或者换成别的能带走的资产。关爷可能不同意——他攥着那块地太久了,像攥着互助会的木牌一样。但攥着的代价,就是被想抢的人连手带牌一起剁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霓虹染红的天空。
  
  “我去跟他说——桥不是根。桥是船。船是用来渡人的,不是用来守着等它生锈的。把人渡过岸,船可以不要。老陈说过一句话——‘树和贼的活法不一样’。关爷想做树,但在这块土地上,我们只能是贼。贼的活法不是扎根,是拿走该拿的,然后活着离开。”
  
  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又亮了一排。阿虎凑过来,看了一眼陆川手腕上那根红绳,问:“陆哥,那个枣能吃不?”陆川低头看了看那颗干枣,枣皮皱得像老陈的矿坑旧疤,但红绳越磨越亮。“不能。这是种子。”
  
  晚上,陆川去找关爷,把关于桥的想法说了。关爷坐在茶室里,端着茶杯听完了陆川的每一句话——关于丰田不动产,关于地铁新出口,关于“攥着不如放手”。他没有表态,只是把茶杯转了三圈,然后抬头看着壁龛里那幅“静水流深”的字画。那是赤松敏宏送的字,但字是中国人写的。关爷说这是三年前赤松请人在京都裱的,送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关爷用得着”。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终于开始理解赤松那句话的弦外之音。
  
  “桥不是根。桥是船。”关爷重复了一遍陆川的话,放下茶杯,“你这话是从老陈那儿听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老陈说树和贼的活法不一样——但他说的是扎根,我说的是渡人。船是渡人的,把人渡过岸,船可以不要。前辈们的骨灰洒在东京湾里,那不是根,那是船沉了。我们这代人的任务是——在船沉之前,把人渡过去。您守了四十年的桥,不是让兄弟们走过去的,是让他们能回头看的时候,知道桥还在。但桥迟早要塌——泡沫迟早要破,日本人自己都在卖地。我们得在桥塌之前,把该拿的拿了,该走的走了。”
  
  关爷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停了,茶室里只剩下电灯低沉的嗡嗡声和茶杯里茶汤晃动的细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一个老旧的铁皮柜子,油漆已经磨得露出底色——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上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他盯着那枚红印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袋推给陆川,说:“桥的地契在你手里了。你说得对——我这代人是攥着东西死掉的。你们这代人,该学会放了。但记住:放不是丢。放是让东西去它该去的地方。”陆川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看。他把文件袋放进了帆布包最里面,放在那颗干枣和军用匕首之间。
  
  回到公寓已经深夜。阿虎还在用扑克牌跟海生赌明天早上的洗碗权——海生已经连赢三局,阿虎非说海生作弊,理由是“你记牌比我记单词还快”。海生把牌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榻榻米上,说:“不是作弊。是你每次出牌前都挠眉毛——挠左眉毛是大牌,挠右眉毛是小牌。”阿虎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牌往榻榻米上一拍:“以后跟你打牌我戴头盔!”
  
  阿绣还在缝东西,不是工装,是那块一直舍不得用的碎布料。他把它裁成了几块小方巾,每一块都锁了边。陆川问他给谁做的,他说:“给那几个兄弟——关爷说的,互助会的七个。清明的时候烧给海。不能回家,至少有人给他们烧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认真。他低着头,针尖在碎布料上轻轻地挑着,锁边的针脚比机器缝的还密。
  
  钟亦鸣还没睡。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新的图表。不是股市走势图,是一张资产配置表。左边写着“桥(地皮)”,右边写着一排数字——按当前市价估算,桥值多少钱;按地铁开通后的预期涨幅,桥会值多少钱;按泡沫破裂后的保值折算,桥还剩多少钱。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建议:地铁开通后三个月内,高点卖出。所得资金分三部分——40%折现,30%买黄金,30%转入香港账户。”他把这张纸撕下来,夹进陆川的帆布包外侧口袋里,没有多说。
  
  海生最后一个睡下。他蜷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铅笔还夹在指缝里。他今天在新宿站数了三千五百人,发现丰田不动产的社徽,还阻止了一个小偷。他累了,但他的耳朵还在工作——窗外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远处摩天轮灯带熄灭的咔嚓声、隔壁阿虎打鼾的节奏。他把这些声音都收进脑子里,分类存档。
  
  陆川靠在窗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外面。霓虹灯一块一块地熄灭——先是街角那块粉色的“無料案内所”,然后是二楼那块金色的“CLUB”,最后是远处那座摩天轮。手腕上的红绳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帆布包里的地契压着军用匕首,匕首压着那颗干枣。枣还没种。树还没长。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颗枣要埋进土里——不是日本的土。是中国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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