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泥沼 (第1/2页)
沈青禾第二天来的时候,没穿盔甲。
她从鱼缸里跨出来,只穿一件靛青色的衬布袍子,头发随便束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颧骨上有没擦干净的血痕——不是她的,颜色发暗,溅上去已经氧化了。麻袋扔在地上,十来颗夜明珠滚出来,有一颗上面沾着新鲜的、还没干透的血。血蹭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暗红色的弧。
“倭寇昨夜增兵。五十条船。”她接过毛巾,没擦脸,先擦了手。擦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搓掉,“今晨一次试探登陆被我打退。损失三十人,杀敌两百余。最迟今天下午总攻。”
语气像报天气。午后有阵雨,偏东风三到四级,倭寇总攻。我注意到她握刀柄的手收紧了——食指敲了两下刀柄上的麻绳。心跳的节奏。不是紧张,是兴奋。一个在战场上活了十年的老兵,大战前的兴奋比恐惧更让人害怕。
“你的兵还有力气?”
“有力气。没粮食。昨晚每人四分之一块压缩饼干。老吴头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说死之前能吃到神仙饼,值了。”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一个打了二十一年仗的老兵,最大满足是死前吃到压缩饼干。而我昨天还在抱怨外卖送错了口味。“需要我做什么?”
“用你的眼睛。帮我看战场。”
我站在鱼缸前把手伸进水里。水没过手腕,刺骨的冷顺着血管往上爬,像一条蛇顺着经脉往心脏游。瞳孔开始发烫,那层青色开始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渗透了整个眼球。我闭上眼——不,不需要闭眼。我看到了整个战场。
不是用眼睛看,是整个三维空间在我脑子里直接展开。五十一条船,比沈青禾说的多了一条。最后面小船挂三角令旗——传令船,指挥官不在前面大船上,在后面。这是个陷阱。两翼暗藏火攻船,船上堆着干柴和硫磺,油布盖着。水下暗流从西北斜插过来,正把倭寇右翼往浅滩方向推。浅滩地形我太熟了——退潮后露出的不是沙滩,是泥沼。黑灰色淤泥,最深能没到胸口。船吃水深,一进浅滩就会被淤泥吸住,像苍蝇粘在捕蝇纸上。
礁石区里三个唐军士兵穿着水靠,腰间绑着夜明珠袋子,正沿礁石缝往回游。他们的动作很稳,显然水性极好。但一股离岸流正在形成——退潮时礁石区内外水位差形成的水下虹吸,速度极快,水面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水下有一条冰冷的、高速移动的水舌正从礁石区往深海方向抽。三个兵正在那股离岸流的路径上。他们还在往回游,还不知道身后有死神正在追上来。
倭寇主力船队的底舱全部装了铁网。上次幽灵小队凿了他们五条船,他们学聪明了。但右边第三条船船尾位置,铁网被礁石刮破了一个缺口——边缘参差,还在水中微微晃动。刚好容一个人钻进去。只有一个。凿船队只有一次机会。
鼻血开始滴。第一滴落在鱼缸沿上,绽成一朵暗红色的小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太阳穴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眼球烫得像两块烧红的炭。但我没停。我看到了沈青禾站在旗舰船头上,靛青色的袍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刀横放在船舷上,还没出鞘。她不是在看敌船——她在看潮水。潮水正在退,她脚下的水面一点一点降低。她在等,等潮水退到那个她早就计算好的位置。
我把这些全告诉她,说得很急,鼻血滴在鱼缸沿上,绽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花,顺着玻璃往下淌,滴进水里被稀释成淡淡的粉色。
“传令船在最后面。前面的船是诱饵。两翼藏了火攻船,船上有硫磺——用火箭先点掉。暗流在推右翼,两柱香后浅滩变泥沼。铁网有一个缺口——右边第三条船船尾。凿船队只有这一次机会。”
“传令下去。”她转过身,对着船下喊了一连串命令,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右翼佯攻,左翼伏兵不动。先锋凿船队集中凿右边第三条船船尾,其余船底有铁网,不要白费力气。火攻船用火箭先点掉,不让他们靠过来。”
“礁石区有一股离岸流——”我顿了一下。
“怎么?”
我该告诉她那三个兵的事。但我怎么开口?“你派去摸夜明珠的那三个兵,正在被一股暗流往深海里卷,大概还有半柱香。”我张了张嘴,嘴型已经做出来了,但我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正在飞速扫描海面,同时在处理四个方向的战场信息。一个被干扰的指挥官会害死更多兵。
“让还在水里的人立刻上岸。”我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三滴鼻血同时落在鱼缸沿上。沈青禾看了我一眼——不是看我的眼睛,是看鱼缸沿上的血。血迹正在往下淌,滴进水里,散成淡淡的粉色。她的目光在血上停了一瞬。她什么都明白,但她什么都没问。一个在战场上待了十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然后她转过身,拔出了刀。
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那把刀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青光,和她夜明珠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把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向天空。海风把她的靛青色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三军听令。”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我感觉鱼缸的水面都震了一下。不是声波震的,是三万个人的呼吸同时收紧了。海风停了,海鸥不叫了,连潮水好像都顿了一拍。整个世界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今日之战,退一步无岸,进一步活。倭寇增兵五十船,我军只有三万人。但——”她顿了一下,刀尖缓缓下落,指向海面上最大那条倭寇船,动作很慢,像在拉一张无形的弓,“潮水是我们的。泥沼是我们的。这片海,是我沈青禾守了十年的家。”
刀尖落下的一瞬间,三万人同时发出一声吼。
不是“杀”——是“喝”。像三万只碗同时砸在地上,像三万把刀同时出鞘,像闷雷在海底炸开。那声音从丹田深处、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是“老子还没死”的宣告。战鼓擂响,第一通鼓震得海水都在颤,第二通鼓把海鸥惊得四散飞起,第三通鼓擂完,赵小刀已经冲出去了。
她光着脚,碎贝壳割破脚底,每一步都在泥上留下一个血印。左手举着打火机当护身符,嘴里喊“***来了”。迎面一个倭寇劈下来一刀,刀风擦着耳朵过去。她侧身避过,右手刀从下往上斜撩——刀尖划开倭寇肚皮后顺势推了一寸,让伤口扩到最大。这是杀人的手法,不是比武的手法。血溅在她脸上,她眨了一下眼,没擦,继续往前冲。
第二个倭寇从侧面撞过来,把她整个人撞翻在泥水里。刀脱手飞出去,插在两步外的泥里。倭寇骑在她身上,双手掐着她的脖子往泥水里按。泥水灌进她的嘴、鼻子、耳朵,眼前一片浑浊。她乱抓的右手摸到掉在泥里的打火机,大拇指一拨——“啪”,火苗在泥水里跳了一下灭了。再拨,又灭了。倭寇把她翻过来,拔出短刀对准她喉咙。
她摸到泥水里一块碎贝壳,攥紧,往倭寇脸上连续划。不是划一刀,是连续划,像用碎玻璃捅人。倭寇惨叫着松手捂脸,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她从泥水里爬起来,咳出嘴里的泥浆,踉跄两步从泥里拔出刀。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刚才离死亡太近,身体还没缓过来。她看着那个捂着脸在泥水里打滚的倭寇,喘着粗气,没补刀——不是仁慈,是没时间。弯腰捡起打火机,抹掉上面的泥,把打火机举过头顶,继续往前冲。
老吴头从船舷上跳下去,独眼死死盯住前锋一个穿黑甲的武士。双手攥紧船桨,指节粗大青筋暴起,大喝一声抡圆了砸过去。倭寇横刀格挡,船桨上的铁钉卡进刀刃缺口——老吴头等的就是这一下。他不等倭寇抽刀,顺着船桨的惯性,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一样往前顶,连人带刀砸进泥水里。第二桨砸下去,泥水溅起三尺高,混着暗红色的血。第三桨闷响,砸在肋骨上,铁钉嵌进了骨头缝里。老吴头一脚踩住倭寇胸口把船桨拔出来,左眼窝里愈合的伤口崩了,血水顺着颧骨往下淌。他眨了一下独眼——血水流进眼眶,视线模糊了。左侧有脚步声,泥浆被踩踏的噗噗声。他听声辨位,船桨横扫过去,砸中了。一声惨叫。右侧又有脚步声——两个。他被包抄了。独眼判断不了精确距离,他索性不躲,往右猛冲一步,船桨竖劈,先发制人。劈中一个,另一个的刀已经砍到面前——他侧身用护肩甲硬接了这一刀。刀刃砍在铁片上溅出火星,震得他肩膀一麻。他顺势用船桨尾端捅过去,铁钉扎进倭寇腹部。
阿水拖着瘸腿在泥滩上爬。翻过一个仰面躺着的倭寇时,那人突然睁眼——装死的。短刀从下面捅上来,阿水偏了一下,刀刺进大腿外侧。他闷哼一声,鱼叉往下扎,扎透装死倭寇的肩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又扎了一下,这次对准了喉咙。血喷在他脸上,阿水歪头在肩膀上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往前爬。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把那个倭寇的眼皮抹下来。“别睁着。”
瘸腿在泥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泥滩上趴着的人太多,他得一具一具翻。有个倭寇仰面躺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不超过十六岁,嘴唇翕动着。阿水听不懂倭语,但那个嘴型谁都认得——阿母。他停了一下,鱼叉举起来又放下。旁边一个老兵喊:“阿水!愣什么!”他咬咬牙,扎下去了。拔出来,帮合上眼。然后他跪在泥水里,对着那具尸体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大概是说“给我阿母带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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