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自入梦魇 (第1/2页)
黑色声波席卷公路的瞬间,整片天地仿佛被按下静音键。
狂风骤停,日光失色,林间草木停止晃动,连空气流动都被低频声波彻底禁锢。地底三十二组声波发射器满功率运转,规整刻板的震荡频率铺满每一寸空间,和梁砚根植十九年的梦魇脚步完全同频,第二层声波捕获仪式,彻底碾压警方仅剩的防御体系。
密林风控组半数警员撑不住声场冲击,接连捂着耳膜跪倒在地,指尖死死抠着地面泥土,脸色惨白如纸。浅层幻境碎片侵入大脑,所有人耳边都响起挥之不去的楼道脚步声,心智防线快速瓦解,原本完整的埋伏防线,短短十秒便溃不成军。
西侧盲区,彻底挣脱束缚的苏野站在林地边缘,身形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他眼底猩红遍布整个瞳孔,眼白几乎被血色吞噬,脖颈皮下的声波芯片高高隆起,隔着皮肉都能看见芯片跳动的轮廓。右手持枪稳稳抬起,手臂没有丝毫颤抖,枪口冰冷锁定密林深处毫无防备的同僚,手指缓缓贴合扳机,只差分毫便可扣动。
队内祭品彻底失控,近距离致命威胁近在咫尺。
市局专案组指挥中心,岑叙指尖落在主控操作台按键上,面无表情切断最后一组前线灯光频闪信道。
屏幕上代表警方前线指挥链路的绿色线条,瞬间全数变为死寂灰色。
前线彻底断联。
此前警方留存的最后一条无电子监听、绝对安全的原始指挥路径,彻底被封死。梁砚失去和后方顾峥、隔离间沈逾白所有直接联络方式,孤身被困在声波风暴中心,彻底沦为一座孤岛。
顾峥看着全线断开的通讯界面,周身气压沉至谷底,指尖悬在配枪上方,却依旧强行压下强攻抓捕岑叙的冲动。
此刻抓捕内鬼,岑叙可以一键引爆路基全部声波装置,让外环公路所有警员永久沉沦幻境,无人能够幸免。
依旧是无解的投鼠忌器。
岑叙侧过头,看向神色凝重的顾峥,语气平淡无波,没有挑衅,没有得意,只是客观陈述棋局现状:“前线通讯全断,警力防线崩塌,队内祭品反叛,技术支援濒临崩溃。顾总队,棋局大势已定,警方没有翻盘的可能。”
“梁砚选择主动入棋,从一开始,就是死路。”
顾峥抬眼直视屏幕中央孤身站立的梁砚,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眼下战局,确实全无胜算。
密闭隔离间,永恒无声的死寂世界里,沈逾白端坐于终端前,脊背依旧笔直,分毫未弯。
耳边只有无休止的颅内耳鸣,外界一切声响彻底隔绝,他完全听不到前线警员的痛哼、公路风声、设备警报,只能依靠屏幕上跳动的海量数据,拼凑出前线惨烈的战局全貌。
声波对冲曲线彻底崩盘,警方白色反制频段归零;苏野脑波曲线冲破危险红线,完全脱离管控;前线指挥信道全部灰色离线,梁砚彻底失去后方所有支援。
最刺眼的依旧是归音逆序程序界面,进度条死死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红色中断告警全屏常驻,再也无法往前挪动一丝一毫。
原生声波频段捕捉中断,程序闭环永久卡死,且程序缓冲早已提前清零,没有任何重启补救的余地。
他已经耗尽所有算力,付出永久失聪的代价,依旧没能完成破局。
指尖悬在键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屏幕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眉眼,没有焦躁,没有无力,只有一片看透全局的漠然。唯独放在桌下的左手,指节缓慢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浅浅凹陷,又在一秒后缓缓松开。
极致克制,不露分毫情绪破绽,完全贴合固有设定。
他清楚,如今唯一的破局点,只剩下公路中央的梁砚。
只有梁砚亲身踏入完整原生幻境,直面十九年最原始的黑暗,才能完整复刻出无任何瑕疵的原生脚步声频段,补全程序最后百分之一的缺口,让逆序程序彻底完成闭环。
可完整原生幻境,是专门针对梁砚打造的心理囚笼。
一旦主动入局,他将直面童年最恐惧的记忆,直面完整楼道梦魇,一旦意识彻底沦陷,他会直接脑死亡,当场成为仪式完整的顶层祭品,黑网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最终胜利。
以自身性命为赌注,以意识存亡为筹码,这是梁砚唯一的翻盘机会,也是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沈逾白垂眸,指尖缓慢敲击键盘,打出一行文字,发送至梁砚单兵终端。
这是通讯断开前,最后一条可以送达前线的文字讯息:【幻境无外力干预,我无法进入你的意识支援。守住意识内核,不要回应脚步声,不要回望楼道黑影。】
没有劝阻,没有共情安慰,只有最客观、最冷静的风险提示。
他知晓梁砚的决断,也明白战局已经没有退路,劝阻毫无意义。二人同为棋局囚徒,只能各自坚守阵线,信任彼此的选择。
公路中央,黑色声波包裹全身,梁砚眼底清明依旧。
单兵终端亮起最后一行文字,随即彻底黑屏,设备彻底离线,最后一丝后方联络彻底切断。
四面八方都是低频震荡,脚步声顺着皮肤、骨骼直接传入意识深处,绕过耳朵听觉,直击大脑神经。这一次,不再是碎片化的幻境残影,而是完整、真实、百分百复刻十九年案发当日的密闭楼道,在他视野中央缓缓成型。
灰蒙蒙的光线自上而下洒落,前方公路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狭窄老旧的楼道,墙面斑驳脱皮,白炽灯忽明忽暗,电流滋滋的杂音在意识深处回荡。
熟悉到刺骨的场景,彻底笼罩梁砚全身。
十九年前,七岁的他被困在这条楼道尽头,亲眼目睹黑暗之中那道陌生人影,听见贯穿一生的脚步声。
如今二十七岁,时隔二十年,他主动重回炼狱。
面罩之下,黑网替身看着梁砚眼前逐步展开的完整幻境,声音平直冰冷,带着棋局执子者的淡漠:“主动踏入归音幻境,你是第一个自愿走进囚笼的顶层祭品。”
“梁砚,你在亲手打开自己心底最深的地狱。”
梁砚没有看向替身,也没有回望身后溃散的警方防线,双脚平稳向前踏出一步,主动迈入幻境边界。
一步踏入,现实世界彻底隔绝。
外界公路、车队、密林、警员全部消失,全世界只剩下这条无限延伸的老旧楼道,以及耳边永不停歇的匀速脚步声。
笃、笃、笃。
步伐匀速,无停顿、无偏差、无任何电子修饰,是最纯粹、最原始的原生归音频段。
脚步声从楼道黑暗尽头缓缓传来,由远及近,慢慢逼近梁砚站立的位置。楼道光线越来越昏暗,前方浓黑的阴影之中,一道模糊人影静静伫立,轮廓和此前林间阴影人影完全重合。
执棋人的意识投影,出现在幻境之中。
对方依旧不露面容,藏身黑暗,只用脚步声和光影对峙,依旧不肯展露真实身份。
梁砚驻足在楼道中央,呼吸平稳,心率始终控制在正常区间,强行压下生理性的恐惧反应。
过往每一次幻境入侵,他都是被动承受攻击,被动抵御梦魇侵蚀,始终处于防守状态。而这一次,他主动入局,不再逃避恐惧,直面童年创伤,反过来观测脚步声的完整频率、光影变化、人影行走姿态。
他要在幻境之中,找出执棋人的破绽。
“你想用幻境击溃我的意识,夺走我的脑神经数据。”梁砚开口,声音在空旷楼道内产生浅浅回音,语气冷静自持,没有丝毫慌乱,“但你忘了,最了解这场梦魇的人,从来都是我自己。”
话音落下,楼道内灯光骤然全部熄灭,彻底陷入漆黑。
脚步声骤然加快,黑暗之中的人影开始快步逼近,压迫感瞬间拉满。无数碎片化的童年恐惧画面扑面而来,孤立无援的黑暗、封闭窒息的楼道、无尽漫长的等待,所有深埋心底的创伤全部被声波挖出,疯狂冲击他的意识防线。
头痛剧烈炸开,神经刺痛席卷全身,生理性冷汗浸透作战服内层布料,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麻。
这是梁砚最脆弱的时刻,也是执棋人最好的捕获时机。
指挥中心内,一直旁观幻境画面的岑叙,目光紧紧锁定屏幕里黑暗楼道,指尖无意识蜷缩,低声呢喃一句无人听清的话语:“不要撑过去……没必要硬撑。”
他见过当年案发后梁砚崩溃的模样,清楚这份梦魇对梁砚的摧毁力度,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主动直面完整幻境,究竟有多痛苦。
但他依旧没有泄密,依旧坚守对执棋人的承诺,只是眼底的执念多了一丝悲悯。
隔离间内,沈逾白看着屏幕里同步传输的幻境声波图谱,看着曲线剧烈波动,知晓梁砚意识正在承受极致冲击。
他看不见幻境画面,听不到脚步声,只能依靠数据波动判断梁砚意识状态。曲线起伏越大,代表梁砚承受的精神折磨越剧烈。
他坐在无声的房间里,什么都做不了,无法语音支援,无法进入幻境帮忙,无法远程削弱幻境攻击。
唯一能做的,就是全程锁定幻境内部完整原生声波,不放过任何一丝频率细节,静静等待梁砚守住意识内核,送出补全程序的最后一段频段。
漫长的对峙在幻境之中被无限拉长。
现实时间仅仅过去三分钟,幻境内部却如同熬过整整三个小时。
梁砚数次濒临意识溃散边缘,眼前不断出现七岁被困楼道时的自己,弱小、恐惧、无处可逃,负面情绪不断拉扯他沉沦入黑暗。
可他始终咬紧牙关,守住心底最后一寸清明。
他清楚,一旦他倒下,不仅自己会死亡,整片外环所有警员都会沦为祭品,黑网实验将彻底成功,十九年黑暗棋局将无人可以终结。
身为指挥官,他不能输。
他闭上双眼,不再抗拒脚步声,不再逃避黑暗人影,反而静下心来,完整收录每一步脚步的频率、落脚轻重、间隔时长。
他主动接纳梦魇,反过来记录梦魇。
一瞬间,幻境内部原生声波频段彻底完整,无任何缺失、无任何复刻瑕疵,百分百还原当年现场原声。
隔离间屏幕之上,声波曲线瞬间变得完整顺滑,缺失的最后一小段波形完美补齐。
沈逾白眼底微动,指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全速抓取这段完整原生声波。
卡死在百分之九十九的逆序程序进度条,终于开始缓慢上涨。
99.1%、99.5%、99.9%……
就在程序即将彻底闭环的瞬间,幻境黑暗尽头的人影忽然停下脚步,不再逼近。
一道熟悉至极、刻意压低却依旧能被梁砚瞬间辨认的声线,隔着整片黑暗楼道,缓缓响起。
没有经过任何声波处理,是完完全全的原声。
“梁砚,停下。”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穿梁砚所有心理防备。
不是陌生的冰冷声线,不是黑网伪装的机械语调,这道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听过数年,是曾经悉心教导他、指引他踏入刑侦行业、带他走出童年心理阴影的声音。
来自他无比信任、无比熟悉的那个人。
梁砚双眼猛地睁开,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强行维持平静,只是呼吸乱了半拍。
幻境之内,他第一次出现明显情绪波动。
执棋人没有彻底暴露身份,只用一句原声提醒,便精准击中梁砚内心最柔软、最信任的软肋。
同时,执棋人刻意扰动幻境声波,截断向外传输的完整频段。
隔离间内,刚刚即将完成闭环的声波曲线再次断裂,程序进度条骤然回落,重新卡在百分之九十九,彻底停止上涨。
又是只差最后一步,再次功亏一篑。
沈逾白指尖一顿,看着再次中断的界面,安静静坐两秒,随后重新恢复操作节奏,神色依旧无波。
他已经猜到,执棋人清楚这段完整声波一旦送出,逆序程序就会彻底启动,棋局将会彻底翻盘,所以不惜暴露自身原声线索,也要强行切断频段。
幻境之中,黑暗人影缓缓后退,重新退回楼道深处,想要再次隐匿身形,切断所有线索。
吃过一次亏,执棋人不再冒险暴露自身任何信息。
可这一次,梁砚没有再放任对方逃走。
既然已经听见原声,已经锁定对方声音特征,他绝不会再次放过线索。
梁砚抬步,主动迎着无尽黑暗与脚步声,朝着楼道深处的黑影逆行而去。
以往他是猎物,被动等待对方靠近;如今他化身猎手,主动追击幕后执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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