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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歹人刁难,巧针解围

第6章歹人刁难,巧针解围 (第1/2页)

暮春的姑苏,是浸在烟水里的一卷丹青。
  
  细雨如丝,笼着平江路错落的黛瓦白墙,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倒映着两岸垂落的柳丝与临河的雕花窗棂。山塘河水缓缓流淌,摇橹声咿呀婉转,混着巷尾桂花糖粥的甜香、茶馆里婉转的评弹唱腔,悠悠荡荡,漫过整条古街。沿街商铺鳞次栉比,漆器店的温润光泽、竹器铺的清雅纹路、脂粉铺的淡淡馨香交织错落,往来游人步履悠然,偶有卖花娘子挎着竹篮走过,篮中白兰花与茉莉清丽芬芳,皆是姑苏独有的温婉烟火气。
  
  林绾清的“清绣阁”,便坐落在平江路中段最雅致的一隅。
  
  小店不大,前门沿街,后门临河,是姑苏最寻常的枕河格局。店面没有繁复奢华的装潢,木色门窗打磨得温润细腻,窗棂雕刻着简约的缠枝莲纹,素雅清净。门楣上一块乌木牌匾,是姑苏老名士亲笔题写的店名,字迹清隽飘逸,与小店气质浑然一体。店内四壁立着原木绣架,架上绷着各色绣品,窗边长案上铺着平整的素色绸缎,银针彩线整齐码放在紫檀线匣之中,层层叠叠,井然有序。
  
  此时雨势渐缓,细碎雨珠顺着檐角滴落,叮咚有声,落在门前青石阶的青苔之上。林绾清正临窗而坐,垂眸刺绣。
  
  她年方十九,生得一副江南女子的温润眉眼,肌肤莹白似玉,眉眼清浅淡然,一头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绾起,余下碎发垂在颊边,被窗外微风拂得轻轻晃动。一身月白细布襦裙,裙摆绣着几缕浅淡兰草,不艳不俗,清雅绝尘。她出身苏绣世家,自幼浸在丝线绣艺之中,指尖针线早已出神入化,一双素手纤细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拈针磨出的薄茧,动静之间,温婉从容。
  
  案上绷着一幅新作《烟雨姑苏图》,半幅已成。青灰瓦、石拱桥、流水乌篷船,皆以细至分毫的丝线层层叠绣,虚实相生,将姑苏烟雨的朦胧温婉尽数描摹。最绝的是河面水光,她以深浅不一的银灰、浅蓝丝线交错虚实铺绣,淡处若隐若现似薄雾笼水,浓处层次分明似波光流转,寥寥数针,便让静态的绣品生出流水灵动之意,宛若真有一汪春水在绸缎上缓缓流淌。
  
  店内静谧无声,唯有银针穿过绸缎的细碎沙沙声,与窗外的雨丝滴落声、远处隐约的摇橹声相融,清净悠然。学徒阿禾立在一旁,小心翼翼整理着散落的彩线,不敢出声惊扰自家小姐的绣活。
  
  正当林绾清凝神走线,将一枚沾水新叶绣得鲜活剔透之际,街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喧闹,打破了这份静好。
  
  不同于寻常市井的热闹,这声响带着几分蛮横嚣张,裹挟着呵斥与推搡之声,由远及近,步步逼近。原本沿街慢行的游人纷纷避让,方才还喧闹的街巷,转瞬便安静了大半,只余下那股霸道的声势,在细雨绵绵的街巷里格外刺耳。
  
  阿禾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望向店门,低声道:“小姐,是赵虎那帮人又来了。”
  
  林绾清手中银针未停,指尖稳稳落针,绣出叶脉最细腻的纹路,神色依旧淡然平静,只眸光微沉,淡淡颔首。
  
  这赵虎是姑苏城内出了名的地痞无赖,整日游手好闲,纠集一众闲散恶少盘踞平江、山塘两街,专挑沿街商户寻衅滋事、敲诈勒索。寻常小商户畏惧他背后些许官府旁支的微弱势力,加之他行事蛮横霸道,多半不愿招惹,每月只得忍气吞声奉上银钱,以求安稳度日。清绣阁开业半载,素来安分守己、诚信经营,林绾清性子恬淡,从不与人争执,此前赵虎也曾来试探刁难,皆因她淡然应对、无隙可乘,未曾讨得半点便宜,今日看来,是特意上门蓄意找茬了。
  
  转瞬之间,三道粗莽身影已然堵在了清绣阁店门口。
  
  为首的赵虎身材魁梧粗壮,面色黝黑,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痞气与凶悍。他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短褂,衣襟敞开,露出黝黑粗糙的胸膛,腰间随意挎着一把未开刃的铁尺,脚下布鞋沾满泥水,刚站定便一脚踹在门槛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门框微微晃动,檐角滴落的雨珠骤然四散。
  
  身后两名跟班亦是吊儿郎当,歪眉斜眼,一身市井无赖习气,进门便肆意扫视店内,目光在精致绣品上流连,眼底藏着贪婪之色。
  
  “林姑娘好雅致啊。”赵虎咧嘴嗤笑,声音粗嘎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刁难,“满城风雨劳碌,人人都在挣钱糊口,偏你躲在店里拈针绣花,日子过得倒是清闲自在。”
  
  林绾清终于停下手中针线,缓缓抬眸。她目光澄澈平静,无半分怯意,亦无半分怒意,只是淡淡看向来人,轻声道:“赵爷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小店本小利薄,素来安分经营,不曾与人结怨。”
  
  “安分经营?”赵虎挑眉上前一步,跨步踏入店内,泥水脚印直接落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格外刺眼。他仰头扫视店内陈设,目光扫过四壁精致绣品,语气蛮横霸道,“在我的地界上做生意,安分可不够。整条平江路,哪家店铺不用按月孝敬?别人都懂规矩,就你清绣阁特例独行,是觉得我赵虎的脸面不值钱,还是觉得姑苏的规矩管不住你?”
  
  阿禾年少气盛,见他刻意刁难,忍不住上前半步,鼓起勇气辩驳:“我们每月都按时缴纳市税关税,从未拖欠分毫,官府文书为证,凭什么还要额外给你孝敬?”
  
  “小丫头片子也敢插嘴?”赵虎眼一瞪,凶光乍现,厉声呵斥,吓得阿禾瞬间噤声,下意识后退半步。他愈发嚣张,抬手随意一指窗边的绣架,“缴税是给官府的,孝敬是守街上的规矩,两码事!在我眼皮底下讨生活,就得懂我的规矩!今日我便把话撂这,要么补交三月孝敬银,翻倍补上,要么,这店你就别想开了!”
  
  漫天讹诈,蛮横无理,周遭路过的商户与游人纷纷驻足观望,却无人敢上前劝阻。众人皆知赵虎睚眦必报,生怕招惹祸端,只能远远观望,暗自替温婉和善的林绾清捏了把汗。
  
  林绾清神色依旧平静,未曾被他的气势震慑。她缓缓放下手中绣绷,指尖轻轻拂过绸缎上细腻的针脚,动作轻柔舒缓,不慌不忙。
  
  “赵爷要银钱,无非是想讨些好处。”她声音清浅柔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轻辱的底气,“只是凭空勒索,我断然不会依从。姑苏城律法严明,街市经营自有章法,岂容私人肆意盘剥?”
  
  这话不软不硬,既未彻底激怒对方,也未曾半分退让,守住了底线。
  
  赵虎闻言脸色一沉,眼底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脸阴狠。他本就蓄意找茬,此刻被一介弱女子当众驳斥,只觉颜面尽失,顿时恼羞成怒。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绣娘!”他冷笑一声,步步紧逼,目光凶狠地扫过案上绣品,“我听说你苏绣技艺冠绝平江,人人夸赞,那今日我便不讹你银钱。只要你能应我一件事,从今往后,你的店我赵虎绝不骚扰,半点规矩钱也分文不取。若是做不到,休怪我拆了你这清绣阁!”
  
  林绾清眸光微凝,淡淡问道:“不知赵爷想要我做何事?”
  
  赵虎目光在店内飞速扫过,最终落在林绾清方才绣制的《烟雨姑苏图》上,嘴角勾起一抹刁钻刻薄的笑意。他粗通几分市井门道,知晓苏绣最讲究针法细腻、光影灵动、层次鲜活,越是细微之处,越见功底,寻常绣娘穷尽数年心血也未必能精通极致针法。
  
  他存心刁难,想要让这位声名渐起的林姑娘当众出丑,彻底折了她的傲气。
  
  “听闻你绣山水栩栩如生,绣花鸟鲜活灵动,堪称一绝。”赵虎抱臂而立,语气带着十足的刁难与戏谑,“那你今日便当着众人的面,给我绣一幅‘风中细柳’。限时一炷香,不多不少。我要的规矩简单:柳丝要细如发丝、根根分明,随风摇曳姿态各异,不能有一丝粘连重叠;柳叶要片片鲜活、疏密有致,无一针错位、一线杂乱。”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层近乎苛刻的刁难条件,眼底满是得意:“除此之外,全程不许低头细看绣绷,只许平视前方,凭手感落针。一炷香之内,绣不出我满意的模样,便是你技艺不精、徒有虚名,即刻关门闭店,滚出平江路!”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顿时哗然。
  
  这哪里是比试绣艺,分明是刻意刁难、强人所难!
  
  苏绣最考究眼手合一、心针相应,分毫差错便会毁了整幅绣品。绣细柳本就难度极高,柳丝纤细绵长、柳叶细碎繁多,最易粘连错乱,寻常绣娘凝神细看、专心致志,尚且未必能绣得工整利落。如今要求全程不低头、不看绷,仅凭手感走线,还要限时一炷香,保证根根柳丝分明、片片柳叶鲜活,近乎是不可能完成的难事。
  
  阿禾急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小姐,这根本是无理取闹!他故意为难您,咱们不应便是!”
  
  围观的街坊邻里也纷纷低声议论,皆是替林绾清不平,有人暗自叹息,知晓赵虎是铁了心要找茬,今日这清绣阁怕是难逃一劫。
  
  赵虎见状,愈发得意,嚣张笑道:“怎么?不敢接?若是不敢,便是认怂!即刻交出半年孝敬银,再当众给我磕三个头赔罪,今日之事便可作罢!”
  
  他笃定林绾清一介柔弱女子,绝无可能完成这般苛刻的绣活,无论她接与不接,最终都要落得难堪下场,自己既能讹到好处,又能在街市立威,一举两得。
  
  细雨依旧绵绵落下,风穿巷陌,拂动店门的布帘,轻轻晃动。店内气氛紧绷,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林绾清身上,静待她的抉择。
  
  林绾清静静伫立片刻,抬眸看向气焰嚣张的赵虎,澄澈的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漾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
  
  “可以。”
  
  一字落定,清脆利落,掷地有声。
  
  满场哗然瞬间平息,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看似柔弱的绣娘。谁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应下这近乎无解的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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