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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鬼面人生

第七十一章 鬼面人生 (第2/2页)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你该杀他。”
  
  无面愣住了。
  
  地藏王抬起头,看着无面的面具。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不敢相信。
  
  “我不是执法者,”地藏王说,“我是旁观者。有人该杀,就有人去杀。杀完了,是罪还是功,那是天道的事,不是我的事。”
  
  无面沉默了很久。棋盘上的棋局已经下了三十多手,黑白交错,互相缠绕。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收我?”无面问。
  
  “收你做什么?”
  
  “做我的师父。或者把我关起来。或者给我讲经说法,让我放下屠刀。”
  
  地藏王笑了。“你不适合当和尚。”
  
  “为什么?”
  
  “你脾气太臭。”
  
  无面也笑了。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在安静的幽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来呢?”地藏王问。
  
  “后来我就开始在鬼市里混。打架,抢地盘,收小弟。慢慢地,鬼市里的人都知道有个不要命的疯子,谁惹他他跟谁拼命。”无面落下一子,声音又恢复了平淡,“再后来,老鬼王死了。临终前把位子传给我。”
  
  “你知道他为什么传给你吗?”
  
  “因为我够狠。”
  
  “不是。”地藏王摇了摇头,“因为他觉得你够傻。”
  
  “傻?”
  
  “傻到愿意替别人出头。”地藏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个姓无的,是个傻子。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想着帮别人。’”
  
  无面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说得对吗?”地藏王问。
  
  “对。”无面把白子落下,“也不对。”
  
  “怎么说?”
  
  “我是傻子,但我不是帮别人。”无面的声音很低,“我是帮自己。我在地狱里待了三百年,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不想让别的鬼也尝那种滋味。”
  
  地藏王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把鬼市管成了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无面反问,“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比以前好。”
  
  “比以前好有什么用?”无面的声音忽然有些尖锐,“鬼市还是鬼市。卖假货的,坑蒙拐骗的,仗势欺人的,哪个少得了?我只是管住了那些最坏的,剩下的,我管不过来。”
  
  “你管了三千年的鬼市,累了?”
  
  无面没有回答。
  
  棋盘上的棋局已经进入了中盘。黑白双方各占一角,边上的争夺也接近尾声,接下来要看中腹的较量了。
  
  “有时候,”无面终于开口,“我会想起一个人间的词。”
  
  “什么词?”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无面的声音有些哑,“鬼市是铁打的,我是流水的。管得再好,总有管不动的一天。”
  
  “所以你才跟那个凡人结盟。”地藏王忽然说。
  
  无面的手停住了。
  
  殿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无面抬起头,看着地藏王。那双眼睛在魂石的微光下显得有些幽深。
  
  “你在试探我?”无面问。
  
  “我在问你。”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的白子落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既然知道了,还问什么?”
  
  “我想听你说。”地藏王跟着落了一子,“你跟他结盟,不只是因为厉渊。”
  
  “当然不只是因为厉渊。”无面说,“厉渊是条疯狗,早晚有人收拾他。谁杀不是杀?”
  
  “那你为什么跟他结盟?”
  
  无面没有立刻回答。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几圈,然后放下。
  
  “因为他像一个人。”
  
  “谁?”
  
  “像我。”
  
  地藏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无面继续说:“他也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也是被人当棋子。也是不服。也是……”他顿了顿,“也是傻子。”
  
  “傻子?”
  
  “他杀厉渊,是因为厉渊欺负鬼。弄钱通,是因为钱通欺负鬼。帮慕容冲,是因为阀门欺负老百姓。”无面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这些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财神代理人,又不是包青天。可他管了。管完了还觉得不够,还要管下一个。”
  
  他落下一子,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地藏王点了点头。
  
  “所以你就帮他?”
  
  “我帮他,是因为他有脑子。”无面说,“我当年只会拼命,他会用脑子。我在地狱里爬了三百年才爬出来,他几个月就把厉渊和钱通都收拾了。这种人,值得帮。”
  
  “你不怕他翻船?”
  
  “翻就翻。”无面的声音很平淡,“我又不是没翻过。翻了我再把他捞起来。捞不起来,就当是交了个朋友。”
  
  地藏王笑了。“你这个人,三千年了,还是这副脾气。”
  
  “改不了。”无面也笑了,“你呢?你帮他又是为什么?”
  
  地藏王落下一子,慢悠悠地说:“我帮的不是他。”
  
  “那是什么?”
  
  “是那颗心。”
  
  无面不懂。
  
  地藏王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棋子落在星位旁边,不偏不倚,恰好是双方争夺的要点。
  
  “你在地狱里待了三百年,爬出来之后做了什么?”
  
  “杀了那个鬼差。”
  
  “杀完之后呢?”
  
  “抢了鬼市。”
  
  “再然后呢?”
  
  “管了三千年的鬼市。”
  
  地藏王点了点头。“你杀鬼差,是为了报仇。抢鬼市,是为了活命。管鬼市……”他顿了顿,“是为了不让别的鬼受你受过的苦。”
  
  无面没有接话。
  
  “那个凡人,跟你一样。”地藏王说,“他觉醒财神之力,最初只是为了活命。杀厉渊,是为了报仇。杀钱通,是为了什么?”
  
  无面想了想,说:“为了帮那些被钱通欺负的鬼。”
  
  “对。”地藏王说,“他杀钱通的时候,钱通跟他无冤无仇。他完全可以不管。可他管了。为什么?”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地藏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这就够了。”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大般若经》里有一句话:‘譬如有人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形色端严众人喜见,具多最胜功德尸罗,聪慧巧言善能酬对,具辩具行知处知时。’”地藏王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情,“那个凡人,就是这种人。”
  
  无面看着他,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无面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他能走到最后?”
  
  “不知道。”地藏王说,“但他敢走。”
  
  “敢走就够了?”
  
  “够了。”地藏王落下一子,声音平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路是人走出来的。敢走的人,才有路。”
  
  棋盘上的棋局已经进入收官阶段。黑棋和白棋各自占据了大半个棋盘,胜负在毫厘之间。
  
  无面落下一子,忽然说:“你知道吗,他杀厉渊的时候,我在鬼市里看着。”
  
  地藏王拈起一枚白子,没有落,等着他继续说。
  
  “他第一次进鬼市的时候,像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问,拿点心当钱使。”无面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我当时就在想,这种人,能活过三天吗?”
  
  “结果呢?”
  
  “结果他不但活过了三天,还杀了厉渊。”无面落下一子,“后来他再进鬼市的时候,我派了鬼卒跟着他。不是监视,是怕他死。”
  
  地藏王笑了。“你不是说,翻船了再捞吗?”
  
  “那是后来的事。”无面说,“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这个傻子,不该死。”
  
  “所以你就跟他结盟了。”
  
  “所以我就跟他结盟了。”无面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你说,他算什么?棋子?棋手?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地藏王接了一句:“还是什么?”
  
  “还是……”无面想了想,“还是那颗‘子’——棋局里最不起眼、最没用的那颗子。但有时候,偏偏是那颗子,能活。”
  
  地藏王没有说话。他落下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上。
  
  “你知道围棋里,什么叫‘天元’吗?”他忽然问。
  
  无面看着棋盘上那枚黑子。天元是棋盘正中央的那个点,是所有星位中最特殊的一个。它不占边,不守角,孤零零地悬在棋盘正中,看起来毫无用处。但懂棋的人都知道——天元是棋局的眼。有了它,整个棋局就有了中心。
  
  “天地之元,”无面说,“棋盘的心脏。”
  
  “对。”地藏王说,“棋盘上三百六十一个点,只有这一个,叫做‘元’。其他的星位,都围着它转。”
  
  他看着棋盘,目光落在那枚黑子上。
  
  “那个凡人,就是棋盘上的天元。”
  
  无面想了想,说:“可他看起来不像。”
  
  “不像就对了。”地藏王笑了,“天元之所以是元,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它在那个位置上。不管你从哪个方向下棋,都要经过它。绕不过去。”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落下一枚白子。
  
  “那个小子,确实绕不过去。”他说,“王导绕不过他,崔清玄绕不过他,老算盘也绕不过他。连我们——”他顿了顿,“也绕不过他。”
  
  “所以呢?”
  
  “所以我就跟他结盟了。”无面说,“反正绕不过去,不如站在他那边。”
  
  “你就不怕站错了?”
  
  无面笑了。笑声很短,但在幽殿里回荡了很久。
  
  “我站错三千多年了,不差这一回。”
  
  棋局到了最后的关头。黑白双方都在做最后的争夺,每一手棋都关乎胜负。
  
  无面落下一子,忽然说:“你知道围棋里有一个词,叫‘胜负手’吗?”
  
  地藏王点了点头。“劣势之下,为扭转局势下出的决定胜负的一手棋。成败在此一举。”
  
  “那个凡人,”无面说,“就是三界的‘胜负手’。”
  
  地藏王没有接话。
  
  无面继续说:“三界乱了这么多年,谁也收拾不了。天道不管,神仙不管,阎罗不管。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乱的不是自己家。”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那个小子管了。他不管自己是不是那块料,不管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先管了再说。”
  
  他落下一子,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重。
  
  “这就是胜负手。”
  
  地藏王拈起一枚黑子,看着棋盘。棋局已经快要结束了,只剩下几个官子没有收。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是胜负手。但他也是活子。”
  
  “活子?”
  
  “围棋里,有些子死了就是死了,被人提掉,从棋盘上消失。但有些子——活子——不管别人怎么围,怎么堵,它都能活。”地藏王把黑子落下,“它活下来的方式,不是跟别人硬碰硬,是找气。找自己的气,也帮别人找气。”
  
  他顿了顿。
  
  “那个凡人,就是在帮三界找气。”
  
  无面沉默了很久。他拈起最后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说,他能找到吗?”
  
  “不知道。”地藏王说,“但他已经在找了。”
  
  无面把白子落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敲在心上。
  
  “好。”他说,“那就继续看下去。”
  
  地藏王看着棋盘,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但在魂石的微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有趣的小家伙。”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继续看下去。”
  
  他拈起最后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棋局结束了。
  
  无面低头数子,数了很久。
  
  “你赢了半目。”他说。
  
  “我知道。”
  
  “你每次来都赢我半目。”
  
  “因为你知道我会赢半目。”
  
  无面抬起头,看着地藏王。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下次,”他说,“我不让了。”
  
  “你没有让。”地藏王站起来,“是你心里有事,棋就松了。”
  
  “什么事?”
  
  “那个凡人。”
  
  无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都结盟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豪气,“可不能丢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个巨大的“無”字。背对着地藏王,念了一段偈语:
  
  “黑白本无界,阴阳岂有疆。一念生万法,万法归一方。莫道幽州远,人心即故乡。若能见自己,何处不天堂。”
  
  念完,他转过身来,看着地藏王。
  
  “那小子要是输了,”他说,“我亲自去人间把他捞回来。”
  
  地藏王笑了。“他不会输。”
  
  “这么信他?”
  
  “信。”地藏王说,“因为他是你选中的人。”
  
  无面没有说话。他走到石桌前,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棋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地藏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幽殿。殿里的魂石还在发着微光,棋盘上已经没有棋子了,只有纵横十九道的金丝线,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出幽殿,站在空地上,抬头看着幽州灰蒙蒙的天空。
  
  “勇健威猛,所立坚固难可动摇。”他轻声念了一句,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涟漪。
  
  他转身向地藏禅院走去。身后,幽殿的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灰蒙蒙的天空下,偃都城静默如初。城墙上的符咒还在发着暗光,阴阳柱上的鬼火还在燃烧,望乡台上还有鬼魂在发呆。
  
  一切都跟三千年前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地藏王回到地藏禅院的时候,已经是幽州的“深夜”。
  
  禅院里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地藏王走进正殿,在蒲团上坐下。他看着殿中央自己的塑像,泥胎彩绘,面目慈祥。那是鬼魂们给他塑的,他从来没说过像不像。
  
  “有趣的小家伙。”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塑像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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