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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貔貅哺玉

第七十七章 貔貅哺玉 (第2/2页)

貔貅做梦的时候,是它最安静的时候。它趴在地上,闭着眼睛,肚子一起一伏。它梦见自己走在一片旷野上,旷野很大,大得看不见边。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风是灰的。它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它想找个人说说话,但找不到。它张开嘴,想叫一声,但叫不出来。它忽然觉得很难过。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它只是觉得,走了这么久,应该有人跟它一起走。
  
  几千年来,貔貅一直在三界之间游走。它去过天界,在二十八重天的云海里打滚。它去过幽州,在忘川河里喝水。它去过人间,在昆仑山上睡觉。它去过三界之外,在虚空里吃光。它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
  
  但没有人认识它。人们不认识貔貅。人们只知道龙有九个儿子,不知道还有第十个。人们只知道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赑屃、狴犴、负屃、螭吻,不知道貔貅。貔貅不在乎。它不需要别人认识它。它只是走,只是吃,只是等。等那个人。
  
  它在人间走了几千年,看见了很多东西。它看见商朝的军队出征,士兵们穿着铠甲,举着旗帜,旗上画着一种猛兽。那种猛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张着嘴,露出牙齿。士兵们叫它“貔貅”。
  
  他们说,貔貅是猛兽,专吃老虎,比老虎还厉害。我们的军队就像貔貅一样勇猛。他们唱着歌,歌里有一句——“愿得貔貅十万兵,太戎巢穴一时平。”
  
  貔貅听了,想,原来人知道我的名字。但他们不知道我是龙的孩子。他们以为我是猛兽,专吃老虎。我不是。我不吃老虎。我只吃石头、铁块、铜渣、锡饼。有时候也吃金银珠宝。不吃老虎。老虎不好吃。
  
  它继续走。
  
  它看见汉朝的皇帝在宫里摆弄一块玉。那块玉雕成一只兽,有角,有翅膀,张着嘴,露出牙齿。皇帝叫它“辟邪”。他说,辟邪能驱邪避鬼,保我江山永固。貔貅看了,想,那不是我。那是辟邪。辟邪不是我,我是貔貅。辟邪是辟邪,貔貅是貔貅。虽然长得有点像,但不是同一个。人把我和辟邪搞混了。
  
  它继续走。它看见商人出门做买卖,怀里揣着一块玉,玉上雕着一只兽,有角,有鳞,有翅膀,嘴里叼着一枚铜钱。商人叫它“招财”。他说,招财能招来四方之财,只进不出,保佑我生意兴隆。貔貅看了,想,那也不是我。那是招财。招财不是貔貅。人把我的名字搞混了,把我的样子搞混了,把我的本事也搞混了。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它继续走。它看见文人写诗,诗里有一句——“百万貔貅屯紫塞,一朝烽火照甘泉。”文人在诗里把士兵比作貔貅,说他们勇猛、善战、无所畏惧。貔貅听了,想,我还是猛兽。在人心里,我就是猛兽。他们不知道我是龙的孩子,不知道我能穿越三界,不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它走了几千年,没有人认出它。偶尔有人看见它,说,这是什么兽?像狮子,像虎,像龙,又什么都不像。说,把它抓起来,献给皇帝。说,把它杀了,剥皮,做一件袍子。貔貅不在乎。它只是走,只是吃,只是等。
  
  有一个风水师在广东看见了它。风水师是个老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罗盘。他看见貔貅趴在路边,肚子鼓鼓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风水师看了很久,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说,这是貔貅,龙之第十子,能吞万物而不泄,招财进宝,只进不出。他说,我找了你一辈子,终于找到了。他说,请你保佑我,让我发财。
  
  貔貅看了他一眼,想,你是我这几千年来第一个认出我的人。
  
  从那以后,貔貅就成了招财的吉祥物。人们雕它的样子,摆在商铺里,摆在钱庄里,摆在当铺里。人们给它上香,给它磕头,给它供金银珠宝。人们念口诀,说,一摸貔貅头,万事不用愁。二摸貔貅背,发财又富贵。三摸貔貅尾,月月有盈余。
  
  貔貅不在乎这些。它不在乎人怎么用它,怎么拜它,怎么求它。它只在乎一件事——那个人来了没有。
  
  历朝历代,写貔貅的诗词很多。最早的一首,是汉代的乐府诗。诗很短,只有四句:
  
  “貔貅在野,猛虎在岗。射之得之,献于君王。”
  
  这首诗把貔貅写成猎物,说猎人射中了貔貅,献给君王。貔貅看了这首诗,想,我不是猎物。你射不中我。我跑得比你快。
  
  有诗人写过:“赳赳将军,豼貅绝羣。”
  
  又有诗人李写到:“貔貅百万夜出塞,马鸣萧萧风瑟瑟。”
  
  几千年来,人写了无数关于貔貅的诗,没有一首写对了。人不知道貔貅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人只知道它嘴大,能吃,能招财。人把它当成工具,当成摆设,当成吉祥物。人不知道它在等。
  
  貔貅等了很久。它的肚子里有四块碎片,那四块碎片在它肚子里待了几千年,有时候会动一下。
  
  几年前,它走在一座城里,城很大,人很多。它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它。
  
  它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它知道,那个人在邺城。因为那道光指向邺城。它往邺城走。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它不吃东西,不睡觉,不停下来。它只是走。
  
  它走到邺城的时候,是建武元年春天。
  
  它在邺城的街上走了几天,没有找到那个人。它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只知道那个人身上有一团光。那团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能看见。它看了一辈子的人,对光很敏感。它找了几天,没找到。它累了,趴在一座乱葬岗上,睡着了。
  
  它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河面上漂着雾。它走了很久,忽然闻到了那股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它睁开眼睛。
  
  一个人站在它面前。二十出头,瘦瘦的,脸色有些黄,手上全是茧子。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手里拿着一块点心,蹲下来,递到它嘴边。
  
  它闻了闻。不是食物的味道。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它知道了。就是他。
  
  它吃了点心。点心不好吃,太甜了。但它吃了。因为它知道,这个人就是它等了很久的人。
  
  它跟着他走了。它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要带它去哪里。它只是跟着。他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跟。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他回头看它,它也看他。他不说话,它也不说话。
  
  后来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云团。云团。云做的团子。它不在乎叫什么名字。它只知道一件事——跟在他身边。
  
  洛阳客栈。某夜。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陆悬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已经睡着了。白天去了白马寺,走了很多路,累了。
  
  云团趴在床尾,身体蜷成一团。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比白天快了一些。它在做梦。
  
  它梦见自己走在一条路上。路很长,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两边是旷野,旷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它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它想叫一声,但叫不出来。它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脚自己在走。
  
  忽然,它看见前面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它,站在路的中间。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瘦瘦的,肩膀有些塌。它认识这个背影。是陆悬鱼。
  
  它想跑过去,但跑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它张开嘴,想叫他的名字,但叫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陆悬鱼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它急了。它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往前挣。脚动了。迈出去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它跑起来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风在耳边响,路在脚下退。它快要追上了。
  
  陆悬鱼忽然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看着它,笑了。
  
  “云团。”
  
  它想叫一声,但喉咙里还是塞着东西。它使劲地咳,使劲地咳。喉咙里的东西动了。往上涌,往上涌,往上涌——
  
  它醒了。
  
  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一块东西从嘴里滚了出来,落在床板上,叮的一声。
  
  它闭着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它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睡。它不记得刚才梦见了什么。只记得好像跑了一段路,跑得很累。
  
  陆悬鱼被那声响吵醒了。他睁开眼,转头看。月光下,一块玉片静静地躺在床板上,发出微弱的光。
  
  他伸手捡起来。玉片入手冰凉,但握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变暖。玉片上有字,刻得很细,很深。他不认识那些字。那些字不像甲骨文,不像金文,不像篆书,不像隶书。那些字像是被风吹出来的痕迹,像是被水流冲出来的纹路,像是被火烤出来的裂纹。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把玉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蜿蜒。他沿着纹路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他把玉片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玉片的光在黑暗里微微亮着,像一颗夜明珠,但没有夜明珠那么亮。它的光很收敛,只照亮枕头那么大一块地方。
  
  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想,这是什么?为什么云团会吐这个?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那道纹路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云团不会无缘无故吐这个东西。云团吐出来的,一定是有用的。
  
  他把玉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玉片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握着握着,玉片变暖了。不是他的手捂热的,是玉片自己变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呼吸着,等着被唤醒。
  
  玉片在他手心里,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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