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清谈玄机 (第2/2页)
“知道。我虽然读书少,但《诗经》还是听过几首的。白清那小子没事就念,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沈茯苓低下头,声音很轻。“那您知道是什么意思,怎么不说话?”
陆悬鱼放下筷子,看着她。沈茯苓的脸红得像桃花,眼睛亮得像星星,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沈茯苓,”他说,“你这首诗念得好。比白清念得好听。白清念诗像念账本,你念诗像唱歌。”
“您别打岔。”
“我没打岔。我说的是实话。”陆悬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首诗我收下了。放在心里。至于回信,等我想好了再写。写诗这事我不擅长,你得给我时间。”
沈茯苓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您不拒绝我?”
“我什么时候拒绝你了?你是我铺子里的账房先生,我要是把你得罪跑了,谁给我算账?”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陆悬鱼想了想,“你做的酸菜好吃。换了别人,腌不出那个味儿。”
沈茯苓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您就是个无赖。”
“我是开当铺的,不是无赖。无赖是骂人的话,当铺老板是正经买卖。”
沈茯苓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老板,我再给您念一首诗。这首诗是我自己写的。”
陆悬鱼也干了杯,看着她。
沈茯苓端着空酒杯,看着窗外的月亮,念道:
“与君相识在市廛,算盘珠子拨流年。纵有千般心中事,只作账房一笔填。春风不度玉门关,我亦不度君心田。若问此生何所愿,平安小押永平安。”
念完了,她把酒杯放下,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首诗不好。我只会算账,不会写诗。您别笑话我。”
“不笑话。”
“那您说好不好?”
“好。”
“好在哪?”
陆悬鱼想了想。“好在最后一句。平安小押永平安。平安就好。不管外面怎么乱,铺子在,你在,我在,就行。”
沈茯苓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您这个人,就是嘴甜。”
“我嘴甜?我嘴可笨了。你是没听白清说话,那才叫嘴甜。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活的说成死的。”
“我不听白清说话。我就听您说话。”
陆悬鱼笑了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行,那我多说几句。你这身衣服好看,比昨天那件好看。你的酸菜腌得好,比醉仙楼的大厨腌得好。你的算盘打得快,比崔钰快。你——”
“行了行了,”沈茯苓笑着打断他,“再说下去我该哭了。”
“哭就哭吧。哭完了明天眼睛肿,清谈会上丢人。”
沈茯苓瞪了他一眼,又笑了。
清谈会这天,金谷园被布置得比去年更加奢华。从园门到啸台的碎石路上,铺了一层崭新的红毡,毡子两边每隔三步就插着一盏琉璃灯,灯里点着蜡烛,晚上烛光透过琉璃,照得路面五彩斑斓。路两旁的竹子上挂着淡青色的纱幔,纱幔从竹梢垂到地面,风一吹,轻轻飘动,像仙女的长袖。竹林的深处,有乐师在弹琴,琴声幽幽的,穿过竹林,飘到路上,像山泉在石头上流淌。
啸台上更是讲究。台基四周摆满了盆景,有松、有竹、有梅、有兰,每一盆都是名品,姿态各异。台面上铺着厚厚的草席,草席上再铺锦褥,锦褥上放着蒲团,每个蒲团旁边都有一张小几,几上摆着青瓷茶盏、白玉果碟,碟里盛着时鲜水果——樱桃、枇杷、杏子,还有从江南运来的荔枝,用冰块镇着,装在琉璃碗里。台的四角各点着一炉檀香,香烟袅袅,与纱幔交织在一起,整座啸台笼罩在一片淡雅的香雾之中。
谢道蕴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的襦裙,裙摆绣着银色的兰草纹,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佩。她的头发梳成凌云髻,插了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珠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站在台上,微笑着迎接每一位来宾,举止从容,谈吐优雅,既有名门闺秀的气度,又有士人才子的风采。
陆悬鱼和沈茯苓到的时候,台上已经坐满了人。袁峤之、杜子明,还有去年见过的那些名士,都来了。还有一些新面孔,据说是从建康来的,穿着江南的细布衣裳,说话带着吴侬软语,听不太懂,但态度很是倨傲。
陆悬鱼被安排在前排的一个蒲团上。沈茯苓坐在他身后,不参与清谈,只是听着。云团趴在台阶下面,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
清谈会开始了。谢道蕴站在台上,先讲了几句开场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说今年的题目是“论天下大势”,不空谈玄理,不虚论道德,就论实实在在的天下大势。谁想说,站起来说,说完坐下,别人接着。没有胜负,没有对错,只有说话和听话。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袁峤之。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面上画着山水。他合上扇子,清了清嗓子,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前朝灭亡以来,南北分裂已近百年。北方有十六国,南方有东晋。谁能统一天下?我看谁都不能。北方的胡人不懂礼教,南方的士族只顾享乐。天下还要乱很久。”
说完,他坐下了。众人议论纷纷,有赞同的,有反对的。杜子明站起来,说:“袁兄此言差矣。北方不是没有礼教,是礼教被胡人破坏了。礼教一坏,天下就乱。要治天下,先复礼教。礼教复,则天下定。”
又有一个从建康来的名士站起来,说:“礼教复,谈何容易?北方的胡人信佛,不信孔孟。你跟他们讲礼教,他们跟你讲因果。谁听谁的?”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谢道蕴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听众人争论。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陆悬鱼,像是在等什么。
陆悬鱼本来不想说话。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听。但沈茯苓在后面戳了戳他的背,小声说:“老板,您也说说呗。别让人家觉得咱们邺城来的是哑巴。”
陆悬鱼回头瞪了她一眼,站起来。
众人看着他,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说:“这就是去年那个念歪诗的。”
陆悬鱼笑了笑,拱手道:“各位,我是个开当铺的,读书少,说得不对的地方,大家多包涵。”
众人笑了。谢道蕴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
陆悬鱼说:“各位刚才说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礼教复则天下定,都对。但我觉得,这些话说的是‘理’,不是‘势’。理是应该怎么样,势是实际怎么样。天下大势,看的不是理,是势。”
袁峤之问:“那陆兄觉得,势是什么?”
陆悬鱼说:“势是粮。老百姓有饭吃,天下就稳。老百姓没饭吃,天下就乱。谁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谁就能得天下。这是《孟子》里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老百姓不认皇帝,不认天命,认肚子。肚子饿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杜子明皱眉道:“陆兄此言,未免太俗了。天下大事,岂能只论一个‘吃’字?”
陆悬鱼笑了。“杜兄,陈胜吴广起义,起因是什么?是下雨,误了工期,按秦法要杀头。与其被杀头,不如反。他们不是因为恨秦朝,是因为肚子饿,是因为怕死。天下大势,说白了就是人心。人心是什么?人心就是——我想活着,我想吃饱饭,我想让我的孩子也吃饱饭。谁拦着我,我就跟谁拼命。‘民以食为天’。天是什么?天是最大的。吃饭就是最大的事。”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建康来的名士站起来,说:“陆兄说的有道理。但光有粮不够。还要有兵。有粮无兵,是待宰的羔羊。有兵无粮,是饿肚子的狼。两者都要。”
陆悬鱼点头:“这位兄台说得对。粮是根本,兵是保障。但兵从哪里来?从老百姓家里来。老百姓为什么愿意当兵?因为当兵能吃饱饭,能拿到军饷,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所以归根结底,还是粮。”
袁峤之想了想,说:“陆兄的意思是说,谁掌握了粮食,谁就掌握了天下大势?”
陆悬鱼说:“不光是粮食。是‘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益往哪里走,人心就往哪里走。谁能让老百姓得到实惠,谁就能得民心。《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跟他说礼教,他听不进去。先让他吃饱饭,再跟他讲道理,他才听得进去。”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没有人站起来反驳。
谢道蕴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了。
“陆公子说得很好。但我有一点补充。”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她。
谢道蕴说:“陆公子说的‘利’,是天下之大利。但除了大利,还有小利。大利是国,小利是家。有的人为了大利,可以牺牲小利。有的人为了小利,可以放弃大利。怎么平衡,是治天下的难处。另外,陆公子说的‘吃饱饭’,是男人的事。女人呢?女人也要吃饭,也要穿衣,也要看病,也要养老。天下的女人,占了人口的一半。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女人,天下大势是什么。我今天想问一问——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想过,女人的天下大势是什么?”
众人愣住了。没有人回答。
谢道蕴说:“女人的天下大势,是——什么时候女人能自己说了算。什么时候女人不用嫁人才能活,不用生儿子才能立,不用守寡才能被人称赞。什么时候女人写的诗,能跟男人写的诗一样,被人读、被人传、被人记住,而不只是因为‘这是女人写的’。什么时候女人走出家门,不用被人指指点点,说‘这个女人不守妇道’。这就是女人的天下大势。”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台上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袁峤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杜子明低着头,不敢看她。建康来的名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悬鱼笑了,拍了拍手。“谢姑娘说得好。我这个开当铺的,听不太懂大道理,但有一件事我懂——沈茯苓,就是我的账房先生,她是女人。她算的账,比我算得清楚。她管的铺子,比我管得好。要是没有她,平安小押早就关门了。所以我觉得,女人能顶半边天”
沈茯苓在后面戳了他一下,小声说:“您别拿我说事。”
陆悬鱼回头冲她笑了笑,转回去继续说:“谢姑娘说的这个‘女人自己说了算’,我觉得不光是女人的大势,也是天下的大势。天下有一半是女人,女人说了不算,天下怎么能算太平?《诗经》里说‘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夫妻和睦了,家就和睦了;家和睦了,国就和睦了。女人在家里说了算,在外面也说了算,天下才能真的好。”
谢道蕴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赏,是一种——共鸣。像是有人替她说了她一直想说但没人听的话。
众人沉默了很久。一个建康来的名士站起来,拱了拱手:“陆兄见解独到,谢姑娘更是高瞻远瞩。在下受教了。”说完坐下了。
袁峤之也站起来:“陆兄虽然读书少,但道理不浅。‘民以食为天’四个字,胜过我们半天的空谈。在下佩服。”
杜子明没有站起来,但点了点头。
谢道蕴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再说话,便宣布清谈会到此结束。
众人陆续散去。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正准备走,忽然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
“说得好听。什么‘民以食为天’,什么‘女人说了算’。都是屁话。”
众人回头。阮籍从台阶上走上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散乱,手里端着一只酒碗。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亮,亮得像鬼火。他走得很慢,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摔倒。但他没有摔倒,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台上。
众人看着他,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阮籍不在乎。他走到台中央,盘腿坐下,把酒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众人。
“你们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什么分久必合,什么礼教复则天下定,什么民以食为天。全是屁话。天下都是被你们这些人搞乱的。你们坐在台上,喝着茶,吃着荔枝,说着大话。你们知道天下的老百姓在干什么吗?他们在饿肚子。他们在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了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一敲梆梆响。死了,往坑里一扔,连张席子都没有。”
众人沉默了。
阮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继续说:“你们知道洛阳城外的流民营里住着多少人吗?几万人。几万人挤在一块烂泥地里,没有房子住,没有衣服穿,没有粮食吃。冬天冻死,夏天热死,秋天饿死,春天病死。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不死人。你们知道吗?你们不知道。你们只知道清谈。”
他放下酒碗,忽然把目光转向陆悬鱼。
“你,陆悬鱼。你刚才说‘民以食为天’。说得真好听。可你知道,老百姓的粮食被谁抢走了吗?被你们这些阀门、你们这些当官的、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你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老百姓买不起,就只能饿着。你开当铺,你做生意,你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从老百姓嘴里抠出来的。你跟他们说‘民以食为天’,你配吗?”
陆悬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沈茯苓在后面握紧了拳头,想站起来,被陆悬鱼按住了。
阮籍继续说:“还有你,谢道蕴。你说女人要自己说了算。说得好听。可你嫁了王家,吃王家的饭,穿王家的衣,用王家的银子。你说了算吗?你在王家说了不算,你来这里说了算。可说了算有什么用?说了半天,回去还是王家的媳妇。你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还说什么女人的天下大势?”
谢道蕴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阮籍,目光平静。
阮籍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站稳。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软,像棉花糖。
“有人让我告诉你,陆悬鱼。”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他说,你走得太快了。有人不高兴。不高兴的人,会做不高兴的事。你杀了厉渊,杀了钱通,你帮慕容冲打回邺城,你还要来找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把所有的财神都杀了,把天捅个窟窿?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救世主?”
他转过身,看着陆悬鱼,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恐惧。他怕陆悬鱼。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做的事情。
“你走吧。别来找我了。我不想见你。我谁都不想见。”
说完,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把碗往地上一摔。碗碎了,碎成几片,在地上滚了滚,停了。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下台阶。众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他的背影在阳光下很瘦,很孤单,像一棵枯树被风吹走了。
陆悬鱼坐在蒲团上,看着阮籍离去的方向。他听出了阮籍话里的绝望,也听出了那些话不是阮籍自己想说的。那些话是别人教他说的。那些话里有刺,每一根刺都扎向陆悬鱼。是谁让阮籍说这些话?是崔清玄?是王导?还是天枢院的那个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不想让他往前走。有人怕他往前走。
谢道蕴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
“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是被人当枪使了。他自己不知道。”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去年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好奇。今天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别人塞进去的东西。不是他自己的。”
谢道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个人,看得太清楚了。看得清楚的人,活得累。”
陆悬鱼笑了笑。“累就累吧。”
他走下啸台,沿着碎石路往外走。沈茯苓跟在后面,云团从台阶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
“老板,那个阮籍,是不是疯了?”
“没疯。他比谁都清醒。就是因为太清醒了,才痛苦。”
“那他说您的那些话……”
“别管他。他不是冲我来的。是有人借他的嘴说话。”
沈茯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金谷园的门前,马车已经在等了。陆悬鱼上了车,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园子。园子里的桃花还在开,粉红粉红的,在夕阳下像一片一片的云。纱幔在风里飘着,琴声还在响,幽幽的,像山泉在石头上流淌。他看了几息,放下帘子。
“走吧。晚上不来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云团跟在车旁,步伐沉稳。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