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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狂生醒悟

第八十九章 狂生醒悟 (第2/2页)

白清的信后半段,笔迹变了,不再是白清的端正小楷,而是一种更潦草、更急促的字迹。白清在信里写:“老板,大事不好。最近几家供货的老板坐地起价,比上个月涨了三成。我去找他们谈,他们说原料涨价了,运费涨了,人工涨了,不得不涨。我查过了,原料没涨,运费没涨,人工也没涨。是他们背后有人指使。我问是谁,他们不说。我换了几家,还是不行。好像有人在背后卡我们的货源。”
  
  他列举了几样东西——米面粮油,涨了两成;铁矿材料,涨了四成;麻布,涨了三成;木材,涨了两成五。白清在信里写:“老板,这些东西都是铺子里离不开的。米面粮油是老百姓天天要买的,涨了价,老百姓不干。铁矿材料是兵器坊用的,涨了价,兵器坊就亏本。麻布和木材是做军需用的,涨了价,军需的利润就没了。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但能同时卡住这几条线的,不是普通人。”
  
  白清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老板,我猜是阀门。跑不出那几家。您小心。”
  
  沈茯苓站在陆悬鱼身后,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肯定是崔清玄!肯定是王导!肯定是那帮阀门!他们知道您在做生意,故意卡您的货!涨价、截胡、使绊子,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你别激动。激动也没用。”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欺负?”
  
  “当然不。但也不能硬碰硬。他们卡我的货,我就换渠道。洛阳不通,走青州。青州不通,走并州。并州不通,走江南。天下这么大,不信没有路走。”
  
  沈茯苓看着他。“老板,您不生气?”
  
  “生气。生气有什么用?气坏了身子,他们高兴。”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水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白清在邺城顶着,我们在洛阳顶着。顶住了,就赢了。顶不住,就输了。”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老板,您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怕。”
  
  “怕什么?”
  
  “怕我做成。怕我帮慕容冲做成。怕天下变了。”陆悬鱼看着窗外的洛水,水在流,月在走,风在吹。“他们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怕什么。跟阮籍一样。”
  
  沈茯苓没有再说话。她走到陆悬鱼身边,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洛水。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阮籍的信及时来了。
  
  这次不是鸽子,是人送的。一个灰衣小厮,低着头,把信交到客栈掌柜手里,转身就走。掌柜把信送到陆悬鱼房间,信封上只写着“陆悬鱼”三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陆悬鱼拆开信,纸还是黄色的旧纸,边角毛糙,字迹比上次更潦草。
  
  “陆悬鱼:心神不宁,心烦意乱。今日老时间、老地方见。带一坛好酒来。阮籍。”
  
  沈茯苓凑过来看了一眼。“老板,他怎么了?”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陆悬鱼从客栈买了一坛酒。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他拍了怕坛壁,酒坛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把酒坛装进一个蓝布包袱里,背在肩上。云团从床尾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在客栈等着。我不叫你,你别来。”
  
  云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它没有跟上来,趴在门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白马寺后山的竹林,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竹子很高,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窃窃私语。林间铺了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深处。路两旁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有几只鸟在竹梢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竹林深处的那块空地上,阮籍已经在了。他盘腿坐在石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琴。琴是伏羲式,琴身漆黑,琴弦雪白,在夕阳下泛着光。石桌上没有菜,没有酒杯,只有一炉香。香炉是铜的,很小,三足,炉盖上刻着云纹。香烟从炉盖的缝隙里袅袅升起,在竹影里飘散,像一缕游魂。阮籍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头发梳理过焕然一新,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人。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着陆悬鱼走过来。
  
  陆悬鱼在他对面坐下,把酒坛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他没有急着拍开泥封,只是看着阮籍。
  
  “你来了。”阮籍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
  
  “来了。”
  
  “带酒了?”
  
  “带了。”
  
  “好酒?”
  
  “好酒。”
  
  阮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你倒舍得。”
  
  “舍得。给你喝,舍得。”
  
  阮籍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香炉。香烟袅袅,在他的眼前飘着,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的目光牵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悬鱼,我最近很烦。”
  
  “看出来了。”
  
  “你知道我烦什么吗?”
  
  “不知道。你说。”
  
  阮籍沉默了很久。竹叶在风里沙沙响,香烟在空气中飘散。他伸手把香炉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以前烦,是自己找的。不想做事就喝酒。喝醉了就不烦了。醒来了再喝。喝了又醉,醉了又醒。反反复复一百多年。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烦了就喝,喝了就醉,醉了就睡,睡醒了再烦。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悬鱼。
  
  “最近不一样了。以前是我自己找烦。现在是烦找我自己。我坐在金谷园里不想烦,烦来了。我弹琴不想烦,烦再来了。我喝酒不想烦,烦又来了。它不请自来,赶不走躲不掉。它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它在我心里钻,钻得我心慌。它在我眼前晃,晃得我眼花。我快顶不住了。”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把酒坛的泥封拍开,酒香冲出来,混着竹叶的清香,满林子都是。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阮籍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喝一杯。喝完再说。”
  
  阮籍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入喉绵软,不辣不呛,有一股说不出的醇厚。他的眉头松了一些,但很快又皱了起来。
  
  “陆悬鱼,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没有。疯的人不知道自己疯了。你知道自己烦,说明你没疯。”
  
  “那为什么我会这样?为什么以前不这样,现在这样了?是不是有人要害我?是不是有人在我酒里下了药?是不是有人在我琴上施了法?”
  
  陆悬鱼看着他。“你信这些?”
  
  “我不信。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陆悬鱼把酒杯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是黄色的,很旧,边角毛糙,上面写着一行字。他把纸条推到阮籍面前。
  
  “这是白马寺道安和尚给我的偈语。你念念。”
  
  阮籍拿起纸条,念道: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念完了,他看着陆悬鱼。“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的烦,不是你自己生出来的。是因缘生出来的。有人在你耳边递话,有人在你心里种刺,有人在你脑子里灌迷魂汤。那些人不想让你清净,不想让你安宁,不想让你走出来。他们想让你烦,让你乱,让你疯。你疯了他们就赢了。”
  
  阮籍的手在抖。他把纸条放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谁?谁要害我?”
  
  “不知道。但你能感觉到。你感觉到有人在害你,所以你会烦。你的感觉是对的,但你想错了方向。你觉得是你自己的错,你觉得是你自己疯了,你觉得是你自己顶不住了,那是有人在害你,在你的脑中种下了因果。你在跟一群背后的势力斗,不是跟你自己斗。”
  
  阮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你说,怎么办?”
  
  陆悬鱼想了想。“我给你讲几个故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有一天,道安和尚在禅房里打坐。一个小沙弥跑进来,说师父师父,外面有个人在骂你。道安和尚说,骂我什么?小沙弥说,骂你秃驴,骂你假和尚,骂你骗人钱财。道安和尚笑了笑,说,他骂的是谁?小沙弥说,骂你呀。道安和尚说,他骂的是‘道安’这个名字,还是骂的我这个人?小沙弥想了想,说,骂的是你这个人。道安和尚说,我这个人坐在禅房里,他骂的是门外的我,不是门内的我。门外的我,不是真的我。真的我在这里,好好的。他骂完了,走了。门外的那个人,也走了。两个都是假的。”
  
  阮籍听着,没有说话。
  
  陆悬鱼继续说:“道安和尚说,人的烦恼,也是这样。烦恼来了,你看着它,不跟它走,不跟它斗,不跟它讲道理,它就没了。你越想赶它越不走。你越想斗它越厉害。你不理它,它就走了。”
  
  他倒了一杯酒,推到阮籍面前。
  
  “你现在的烦不是你的。是别人塞给你的。你把它当自己的,你就输了。你看着它,说——这不是我的,你从哪来回哪去。它就走了。”
  
  阮籍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喝了。
  
  “还有呢?”
  
  陆悬鱼又讲了一个。“道安和尚说,有一年,白马寺闹鬼。和尚们晚上不敢睡觉,听见院子里有哭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道安和尚说,我去看看。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等着。哭声来了,呜呜的很凄惨。道安和尚说,你哭什么?哭声说,我苦啊。道安和尚说,你苦什么?哭声说,我死了没人埋,没人烧纸,没人超度。道安和尚说,你死了,是你的事。你哭,是你的事。你在我的院子里哭,是扰我的清静。你走我不怪你。你不走我叫钟馗来。哭声停了。从那以后,白马寺再也没有闹过鬼。”
  
  阮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是说,那些烦,是鬼?”
  
  “是。你心里的鬼。别人塞给你的鬼。你不怕它,它就走了。你怕它,它就赖着不走。”
  
  阮籍低下头,看着琴。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地拨着,一根一根地拨,像是在给琴调音。
  
  “还有吗?”
  
  陆悬鱼又讲了一个。“道安和尚说,一个人的执念就像一根刺。刺扎在肉里疼。拔了更疼。但不拔一直疼,疼一辈子。拔了疼一下,然后就好了。好不了?好不了就再拔。拔到好为止。”
  
  他站起来,走到阮籍身边,看着他的眼睛。
  
  “阮先生,你的执念是什么?”
  
  阮籍没有说话。
  
  “是逃避。你逃了一辈子。你从朝堂逃到竹林,从竹林逃到酒肆,从酒肆逃到金谷园。你逃了一百多年,逃不掉。因为你的执念不在外面,在你心里。你逃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你不逃了,它就没了。”
  
  阮籍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
  
  “你说你不逃了,你就不逃了?你说了不算。你做了才算。你坐在这里跟我喝酒,跟我说话,跟我想事情。你已经不逃了。你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开始。”
  
  阮籍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香烧完了,香烟散了。久到太阳落山了,暮色从竹林外漫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久到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桌上,照在酒坛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陆悬鱼。”
  
  “嗯。”
  
  “我逃避了一辈子。不如你一个后生。”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敬了阮籍一杯。阮籍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把酒干了。酒有点苦,后味有点甜。
  
  月亮升到了天顶,把整片竹林照得雪白。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窃窃私语。阮籍把琴抱在怀里,站起来,看着陆悬鱼。
  
  “我走了。”
  
  “去哪?”
  
  “回去。把那些没弹完的曲子,弹完。”
  
  他转身,走进了竹林深处。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很孤单,像一棵枯树,又像一块石头。
  
  陆悬鱼坐在石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他端起最后一杯酒,敬了敬空空的竹林,自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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