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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二章 执念崩溃

第一零二章 执念崩溃 (第2/2页)

他把血书往石崇脸上贴。石崇的头歪了一下,躲开了。商贾鬼魂不依不饶,又贴上去。石崇又躲开了。商贾鬼魂怒了,把血书塞进石崇的手里,按着他的手指,让他握住。
  
  “你握着!这是你的罪!你握着它,别松手!你握着!你握着!”
  
  石崇的手在抖。血书在他手里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想松手,但手不听使唤。手指像被胶水粘住了,粘在血书上拿不下来。他低头看着血书,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已经发黑的血迹。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字。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上面写的是他的罪。他犯过的罪,他忘记的罪,他不认的罪。都在上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不能否认,不能狡辩,不能逃避。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死去的名字。他的眼泪滴在血书上,滴在那些已经发黑的血迹上,血迹被眼泪浸湿了,颜色变深了,像一块一块的伤疤。
  
  其他的鬼魂也扑上来了。他们围着石崇,撕扯他的衣袍,抓他的头发,掐他的脖子。他们不让他呼吸,不让他说话,不让他思考。他们只想让他疼。让他疼,让他知道他们有多疼。他们疼了一百多年,疼得睡不着,吃不下,活不了。他们想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你让我疼,我也让你疼。你让我死,我也让你死。你让我下地狱,我也让你下地狱。公平吗?不公平。他们死了,石崇还活着。他们下了地狱,石崇还在金谷园里享福。不公平。他们等了一百多年,就是为了讨个公平。
  
  石崇坐在那里,任他们撕扯。他的衣袍被撕成碎片,散落一地。他的头发被抓乱了,披散在肩上。他的脖子上有几道抓痕,血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没有动,没有躲,没有喊。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因为喉咙被掐住了。他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像“啊”,像“哦”,像“嗯”。声音在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石崇的膝头软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他的身体往前一倾,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咚。他的额头触在地上,磕在金砖上,发出另一声沉闷的响,咚。他的身体蜷缩起来,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他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双手撑在地上,手指张开,像一只受惊的鸟。
  
  众鬼魂停住了。他们站在他周围看着他。他们不再撕扯,不再哭泣,不再控诉。他们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发抖。他们等了一百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石崇跪下。等石崇认错。等石崇崩溃。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石崇面前。他的身体很高大,影子投在地上,盖住了石崇。他的掌心还有金光,金光在跳动,像一团火。他低下头,看着石崇。石崇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发抖。他的衣袍被撕成碎片,头发散乱,脖子上有抓痕,血还在流。他的样子很狼狈,像一个被打败了的将军,像一个被推翻了皇帝,像一个被遗弃了的老人。
  
  陆悬鱼开口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石崇,你知罪吗?”
  
  石崇的身体震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没有回答。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我”,又像是“啊”,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陆悬鱼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金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石崇,你知罪吗?”
  
  石崇的身体又震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地上抓了一下,指甲划过金砖,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没有抬头,没有回答。
  
  陆悬鱼第三次开口。声音很大,大得整个宫殿都在震动。金光很亮,亮得刺眼。
  
  “石崇!你知罪吗!”
  
  石崇的身体猛地一抖。他的头抬起来了。他看着陆悬鱼,眼睛里全是泪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陆悬鱼的脸。他只能看见一团金光,金光在跳动,像一团火。烫得他不敢看,不敢听,不敢想。
  
  “我……我……”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骨头。
  
  “我知罪……”
  
  他说完了,低下头,额头重新触地。他的身体在抖,他的手在地上抓着,指甲断了,血流出来滴在金砖上。他没有停还在抓。
  
  他嚎啕大哭。声音很大,大得整个宫殿都在震动。哭声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很淡的、像是憋了一百多年终于憋不住了的时候,会有的那种——释放。他释放了。释放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面子,所有的尊严。不要金谷园了,不要财富了,不要人心了。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解脱。他不在乎了。
  
  他以头抢地。一下,两下,三下。咚,咚,咚。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地上。他没有停。还在磕。咚,咚,咚。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沉,越来越密。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鼓声在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我罪孽深重!我罪孽深重!我罪孽深重!”
  
  他一边磕头,一边喊。声音嘶哑,像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杀了人!我抢了钱!我占了别人的家产!我害死了别人的儿子!我害死了别人的父母!我害死了别人的兄弟姐妹!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他磕头磕得更猛了。额头上的伤口越来越大,血流得越来越多。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是眼泪,哪是血。他的衣袍上全是血,分不清哪是他自己的,哪是别人的。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哪是指甲断的,哪是额头流的。
  
  “万死莫赎!万死莫赎!万死莫赎!”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一个人在往深渊里坠。坠到最深处,声音没了。只有磕头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一个人在敲一面快要裂开的鼓。
  
  众鬼魂的哭声震殿。
  
  金铃无风自鸣。
  
  挂在宫殿檐角的金铃,本来是不会响的。没有风,没有震动,没有碰撞。但它们响了。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声音很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敲编钟。声音很悦耳,像山泉在石头上流淌。声音很悲伤,像一个人在夜里哭泣。它们响了,是因为它们在应和。应和鬼魂的哭声,应和石崇的忏悔,应和陆悬鱼的质问,应和和翁的判决。它们在应和,在送别,在告别。告别什么?告别石崇,告别金谷园,告别一个时代。时代结束了,金铃知道了。它们在响,在为这个时代送葬。
  
  殿中的烛火跳动着,忽明忽暗。光线在金砖上流转,在纱幔上飘动,在鬼魂的脸上跳跃。鬼魂们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一幅的画。画里没有颜色,只有黑白。黑的是影子,白的是光。影子在动,光也在动。影子和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光。
  
  石崇不磕头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金砖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他的心跳很慢,慢得像钟。他的眼睛闭着,眼泪还在流。流在脸上,流在地上,流在时间的缝隙里。他的嘴里还在喃喃,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罪孽深重……万死莫赎……我罪孽深重……万死莫赎……”
  
  他反复念着这两句,像念经。念经的人是想超度。超度自己,超度别人,超度那些死去的灵魂。他超度得了吗?超度不了。他不是和尚,不是神仙,不是菩萨。他是罪人。罪人只能被超度,不能超度别人。他等着被超度。等着谁来超度他?陆悬鱼?和翁?鬼魂们?他们不会。他们不会超度他。他们只会让他下地狱。
  
  陆悬鱼站在他面前,看着趴在地上的石崇。他的金光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亮了。光在慢慢地收,一点一点地收,像潮水退去。退得很慢,很轻,很稳。不留痕迹。他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在安静的殿中,听得清清楚楚。众鬼魂听见了,哭声停了一下。金铃听见了,响声停了一下。烛火听见了,跳动停了一下。殿中的一切都停了一下,像是在听。听陆悬鱼叹息。叹息什么?叹息石崇的命,叹息自己的命,叹息所有人的命。命苦,命短,命不由己。石崇的命是他自己选的。他选了斗富,选了奢靡,选了杀人。
  
  殿中的气氛变了。
  
  从肃杀变成悲凉。肃杀是刀,是剑,是血。悲凉是风,是雨,是雪。刀剑会伤人,风雨雪也会伤人。但风雨雪的伤不是刺的,是浸的。一点一点地浸,浸到骨头里,浸到心里,浸到魂里。你感觉不到疼,但你知道你在疼。石崇解脱了吗?没有。他还在地上趴着,嘴里还在喃喃。他的罪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背不动。
  
  陆悬鱼转过身看着窗外的虚空。虚空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黑暗很深,深不见底。他看不见底,也不想看见。底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石崇在这里,鬼魂们在这里。
  
  殿中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光线恢复了正常,不再忽明忽暗。纱幔开始飘动,轻轻地,柔柔地像女人的长发。金铃还在响,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悲伤了。它们只是在响,没有感情,没有意义,只是响。
  
  众鬼魂的哭声也停了。他们不再哭泣,不再控诉,不再撕扯。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石崇。看着趴在地上的石崇,看着他的血,看着他的泪,看着他的狼狈。
  
  他们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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