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章 破障之法 (第2/2页)
“但贫僧的愿没有完。愿发了,就不能收回了。从那以后,贫僧就在幽冥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无量劫。”他把金杖拿起来,杖头的九个金环叮叮当当地响了很久,清亮亮的传得很远,好像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完的话。“贫僧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不是要告诉你贫僧有多伟大。贫僧是想告诉你,度一个人有多难。无量劫以前那个发愿的光目女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漫长,每一滴眼泪落下去,地狱里的火就灭一些。可灭了一些,别处的火又烧起来了。众生度不尽,地狱永远空不了,你得永远在那里,像一根蜡烛,烧自己,照亮别人。慧明是贫僧的弟子,贫僧在他身上花的功夫,不比救度一整个地狱里的众生少。贫僧把他带到身边,教了他二十年,送他去当财神,看着他救人,看着他救人救到自己的心都碎了。贫僧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贫僧的事了。是他的事,是你的事,是他和你之间的事。贫僧插不上手了。”
金杖立在那里,九只环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宁静的山腰上,它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菩萨,至诚之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陆悬鱼问,“佛经里那么多广大佛法、高深法术,就没有一样能破慧明的结界?比如您这根金杖,在地上这么一顿,哐的一声,那道墙不就该碎了吗?”
地藏王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平静。那平静不是因为他没有情绪,是因为他的情绪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用哪一种。他把金杖从地上提起来,杖头朝上,九只环叮叮当当地响。他把杖尾往地上一戳,金杖立住了,纹丝不动。
“心锁唯以心开。”他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慧明的结界,不是法术。是心结。心结只能用心来解,不是用别人的心,是用他自己的心。你是站在门外的人,你能做的就是喊他,让他听见,让他自己想开门。他不想开,谁来了都没有用。”
他顿了一下。
“佛如来来了也没有用。佛如来的慈悲广大无边,他的智慧深如大海,能观三千大千世界一切众生心念如观掌中庵摩罗果。但慧明不想见他,他见不到。你把门关上了,不让外面的人进来,谁来了你也看不见,听不见。他在门外喊你,你明明听见了却说没听见,你明明看见了却说没看见。不是眼睛看不见,不是耳朵听不见,是你不肯去看、不肯去听。如来来了又怎么?还是一样。”
他抬起手,金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扇关着的门,门前站着一个人,敲了很久的门的,手背已经磨出血了。门里的人坐在门后面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那个人叫着门外的那个人的名字。门里的人不是听不见,是不想听见。
“所以,捷径没有。你说的那些广大佛法、高深法术,都是好东西,能度人,能救世,能消灾,能解难,但解不了慧明的心结。他的结不是法术能解得开的,打这个结的人是他自己,解这个结的人也只能是他自己。你在门外喊他,他愿意站起来打开门,他的结就解了一半。你不喊,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有钥匙。”
金杖的光灭了。圈里的画面消失了。
“佛**资排辈,辈分不是官位,是因果。菩提达摩从印度来,在嵩山面壁九年,等的是二祖慧可。慧可大雪中断臂求法,等的是三祖僧璨。僧璨在皖公山隐居十余年,等的是道信。道信等到弘忍,弘忍等到慧能。一代传一代,代代相传,传到六祖慧能的时候已经是第六代了。六祖之后不再单传,一花开五叶,临济、曹洞、沩仰、云门、法眼五家宗派陆续开宗立派,各家各有各的辈分,各家各有各的传承。”
地藏王如数家珍,声音没有高低起伏,却把一千多年的法脉传承说了下来。
“但贫僧的幽冥界传承不在那五家之内。贫僧传法不按字辈,按缘分。慧字辈在贫僧门下已经是第好几代了。上一辈是明字辈,再上一辈是觉字辈。开山的祖师当然就是释迦牟尼佛,贫僧是他亲自授记的地藏菩萨,辈分自然是极高的。但辈分高有什么用呢?辈分再高,也帮徒弟解不开他自己的心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慧明这辈子,就卡在这道坎上了。”
他顿了顿,把金杖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心。
“慧明不是怨世人。他不恨那些骂他、砸他药棚的人。他知道他们是苦人,苦到极点的苦人。他们的儿子、女儿、丈夫、妻子、父母、兄弟姐妹死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只有恨,不恨他恨谁呢?他是他们唯一能恨的人了。他明白,清醒地知道。他知道那不是他们的错,是他的错。他越觉得是别人的错,他就越委屈;越是觉得自己的错,他就越自苦。他自苦了一百多年,每一天都在自责,每一天都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一城的人。他不是不愿意救人,是他救不了。他救不了,他恨自己没用。他恨自己不是佛,没有佛的力量。如果他有佛的力量,那些人就不会死了。”
地藏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不是因为恨别人,是因为恨自己。越恨,墙越厚;墙越厚,他越跟自己较劲,他就更出不来了。”
金杖的九只环叮叮当当地响着。
“菩萨,到底怎样才能让他释怀?”陆悬鱼问,“您说他恨自己,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不恨自己?我要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吗?这话他听了一百多年了,听不进去的。”
“示之以人间疾苦,并汝之真心。”地藏王说。
陆悬鱼沉默了一下。“怎么个示法?”
“你不是认识那些流民吗?下山之前你看见的那些。拖家带口蹲在墙根底下啃野菜的孩子,快饿死的老人,没了丈夫的女人。他们的苦,你都看见了。你看见了,记在心里了,这就够了。你把这些苦告诉他,让他知道你还记着那些苦。一百多年了,只有你一个人记着。你记着,你不是为了让他认错,你不给他定罪,你也不是来替天行道惩罚他这个人的,你就是想让他知道,还有人记得那些人受的苦。还有人想让那些苦不再发生。”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接下来该怎么措辞。
“你也把你自己的苦告诉他。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姐姐是怎么被卖的,你在邺城是怎么被人欺负的。你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告诉他。让他知道你也苦过,跟他一样苦,苦到快要撑不下去了。但你撑下来了。你撑下来不是因为你不苦,是你告诉自己,苦完了还得活。活完了还得继续往前走,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了就再也走不动了,就只能烂在那里。他需要知道这些。他苦了一百多年,以为自己是最苦的那个人,苦到没人能懂他,苦到没人能帮他。你告诉他你也苦过,他就知道了:你懂的。你懂了,他就愿意跟你说话了。”
地藏王看着陆悬鱼的眼睛,那双已经瘦得凹陷下去的眼睛浑浊得很不像话,但浑浊里面还有光。
“诉自身身世,以共情动之。”
陆悬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了的裤腿,看着膝盖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看着窟窿里露出来的紫黑色的皮肤。
他想起了那个背影。姐姐被卖的那天,他追出去追了很久,一直追到巷子口。姐姐没有回头,走得很急,像是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太大了,肩膀那里空荡荡的,显出一把瘦骨嶙峋的轮廓。裹着小脚跑不快,就尽量加快步伐,小碎步倒腾得快,鞋底噼里啪啦地拍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地喊着“姐”,一声比一声大,把整条巷子都震满了。姐姐没有应他,也没有回头,走到巷子口上轿子的时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坐进去了,帘子放下来,轿夫抬起轿子,走了。
他没有把姐姐追回来。那一年他姐姐十三岁,他自己七岁。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他的错,不是姐姐的错,是穷的错。是穷把人逼成这样子的,是穷把好好的一个家撕得七零八落。
他点了点头。头的动作不大,但很沉,像是有千斤的重量压在上面,好不容易才点了下去。
地藏王抬起金杖,又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九只环叮叮当当地响。
“第七天满的时候,他若还不肯开门,这扇门就永远不会开了。不是别人不让他开,是他自己把自己关死了。一百多年的执念压着,再不开门,他会彻底被压垮。到那时候,你不是救他,你是来替他收尸。”
他又顿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次了。贫僧已经来了三次了。事不过三。过了三,就是定数了。定数不可改。贫僧不会再来了。”金杖收了回来,金环一阵清亮亮地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他开口了,声音变得高亢了些,像旷野上的风。
“‘纵使身止诸苦中,如是愿心永不退。’这是《华严经》里的一句经文。”
他念完了,把金杖往地上一戳,嗡的一声。
“贫僧的愿不退,慧明的愿也不退。你替他把他的愿接过去,把他的担子挑起来。他挑了一百多年,挑了太重,走不动了。你帮他挑一段,他歇一口气,就能继续走了。”
金杖的光开始暗下来。先是不再发亮了,金环也不响了,然后颜色开始变淡,从金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透明。地藏王的袈裟也跟着变了,灰色变淡,淡灰色变浅,渐渐融入夜雾中。
他的脸是最后消失的。他的眼睛看着陆悬鱼,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里,亮光从深处退出来,慢慢收了回去,像潮水退潮,一浪一浪地往后退。退到最后,光灭了,只剩下一双灰蒙蒙的眼睛,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散了。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没有笑纹,没有皱眉留下的竖痕,什么都没有。
空。
晨光从东边山头刺破黑暗,第一道光正好照在寺门上的破瓦片上,瓦片被阳光照得发亮。那道看不见的墙还在,但它呼吸的频率快了。
地藏王消失了。雾气也散了,晨光铺了满山坡。
陆悬鱼没有看那些,他把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额头离开石头,抬起来大约半寸,然后往前,往下,磕了下去。咚。额头磕在石头上,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沿着鼻梁两侧分流。一缕流进眼角,滚烫滚烫的,把眼睛糊住了,眼前一片模糊的红色;另一缕顺着鼻翼淌到嘴唇上,舔一下,咸的发腥;第三缕绕过眼睛,从太阳穴淌下去,沿着颧骨、脸颊、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
手背上有一滴滚烫的液体砸下来,砸在青紫色的淤血里。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石板上的凹痕被新的血填满了,暗红色的,像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