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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八章 梦有所想

第一一八章 梦有所想 (第2/2页)

等人群散了,陆悬鱼和崔钰在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歇脚。张横牵了马来,给马喂了草料和水,又把马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才退到一旁。云团趴在陆悬鱼脚边,把脑袋搁在尾巴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竖着在听周围的动静。
  
  崔钰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茶是早上新泡的,用的是山泉水,水烧开了冲进茶壶里,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一朵朵绿色的花。茶汤是金黄色的,清澈透亮,在阳光下闪着光。崔钰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里的事办完了。阴阳平衡恢复了,鬼魂不作乱了,慧明也走了。我们可以回邺城了。”
  
  陆悬鱼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个点,圈外面又画了几条线。画完了又用脚踩掉,重新画。画了踩,踩了画,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崔钰没有催他,端着茶碗,慢慢地喝。
  
  云团抬起头,朝南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是那种提醒式的低叫,“汪”的一声,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注意了,那边有动静。”叫完了,它低下头,继续趴着,耳朵竖得更高了。
  
  陆悬鱼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他的眉头是皱着的,眉心挤出了一个浅浅的竖纹。那道竖纹不是这几天才有的,是一直都有,只是以前浅,看不太出来,现在深了,深得像刀刻的。
  
  “崔钰,慕容冲几天没有来信了?”
  
  崔钰想了想。“从我们离开洛阳到现在,一封都没有。”
  
  “以前呢?”
  
  “以前每隔三五天就有一封。有时候是问平安,有时候是问进度,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写几个字,说‘朕知道了’。”
  
  陆悬鱼睁开眼睛,看着南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彩。但他的心里有云,黑压压的,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不是病,是直觉,是他在邺城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练出来的直觉,是他在一次次死里逃生中练出来的直觉,是钱通、厉渊、阮籍、石崇、慧明教会他的直觉。
  
  邺城有变。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天夜里,陆悬鱼在镇子里的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姓王,两口子带着三个孩子,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们把最大的一间房让给了陆悬鱼,自己挤在旁边的小屋里。陆悬鱼推辞了半天,推不掉,只好住下了。
  
  床是木板的,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褥子洗得发白,但晒得很蓬松,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枕上去不太舒服,但比破庙的地面强多了。陆悬鱼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很快就睡着了。太累了,七天七夜的跪叩,把他的身体掏空了,空得像一口枯井。现在井底终于渗出了水,水不多,但够他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邺城的城门口。城门关着,城门上挂着白幡,白幡在风中飘着猎猎作响。城墙上没有士兵,没有弓箭手,没有任何人。城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股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像一碗加了过量酱油的汤,腥得让人想吐。
  
  他推门。门推不开。他用力推,用肩膀撞,用脚踹,门纹丝不动。他喊:“开门!我是陆悬鱼!让我进去!”没有人应他。城墙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绕到城墙的另一侧,发现了一个小门。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他推开门走进去。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商贩,没有狗,没有猫,什么都没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每条街都是一样的,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他走到了皇宫门口。
  
  皇宫的门开着,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走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终于到了慕容冲的寝殿。殿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看见了慕容冲。
  
  慕容冲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手上戴着镣铐,镣铐是铁的,粗粗的,沉沉的,一头锁在手腕上,一头锁在龙椅的扶手上。
  
  “陛下!”陆悬鱼喊了一声。
  
  慕容冲抬起头。冕旒的玉珠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哗啦哗啦,像风吹过竹帘。他的脸是苍白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干裂,嘴角有血痂。他看着陆悬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想抓住陆悬鱼,但镣铐太短,够不着。
  
  陆悬鱼冲上去,想解开镣铐。镣铐上刻着符文,符文闪着暗红色的光,烫得他的手一缩。他再伸手,再缩,再伸,再缩。他急了,用牙齿咬,咬得满嘴是血,符文灭了,镣铐裂了。
  
  慕容冲的手自由了。他抓住陆悬鱼的手,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喉咙在发颤,他努力了很久,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回……来……”
  
  陆悬鱼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云团趴在床边,竖着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琥珀色的像两颗温暖的星星。
  
  陆悬鱼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粘糊糊的。被子被蹬到了地上,枕头歪在一边,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也许只是几息。但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清楚得像是亲眼看见的。
  
  他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天空,天空中有几颗星星,亮得很,但很冷。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邺城出事了。他必须回去。马上。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线上只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陆悬鱼就叫张横备马了。张横正在灶台旁边熬粥,听见陆悬鱼的叫声,放下勺子擦了擦手,去马厩牵马。八匹马在马厩里站了一夜,早就不耐烦了,喷着响鼻用蹄子刨地,刨得地上全是坑。张横给它们喂了草料和水,检查了蹄铁和缰绳,确认没有问题,才牵出来。
  
  陆悬鱼坐在门槛上,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银子是十两的,圆圆的,白花花的,在晨光下闪着光。他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站起来,走到隔壁王老伯的门口敲了敲门。王老伯正在屋里穿衣服,听见敲门声,披着棉袄出来开门,看见陆悬鱼手里的银子,愣了一下。
  
  “王老伯,这点银子你拿着。不多,够你们把房子修一修。屋顶漏了,先补屋顶。墙裂了,先糊墙。剩下的,给孩子们买点吃的,买点穿的。”
  
  王老伯看着那锭银子,手在哆嗦,嘴唇也在哆嗦。他伸出手接过银子,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银子上有一个指印,是陆悬鱼捏出来的,深深的一个坑。王老伯用手摸了摸那个坑,又看了看陆悬鱼。
  
  “恩人,这……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拿着。”陆悬鱼把他的手合上,把银子包在他的掌心里,“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们买棉袄的。天冷了,孩子们穿得太薄了,会生病的。”
  
  王老伯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说不出,想跪,被陆悬鱼扶住了。陆悬鱼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张横已经把马牵到了镇口。八匹马,八个人,加上陆悬鱼、崔钰和云团,一共十一匹马,一匹马驮一个人,多出来的三匹马轮换着骑,可以跑得更快更久。陆悬鱼翻身上马,腿还是疼,膝盖还是肿着,但他咬着牙,踩住马镫,一使劲上去了。
  
  崔钰骑着那匹矮脚青灰马,已经骑出了感情,不舍得换。他把茶碗塞进水囊袋里,把经书收进包袱里,把包袱捆在马鞍后面,勒了勒缰绳,马抬了抬前腿打了个响鼻。
  
  “走。”陆悬鱼说。
  
  张横第一个策马冲了出去,七个亲兵鱼贯跟上,陆悬鱼和崔钰在中间,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像下了一场急雨。
  
  镇口的老槐树下,王老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锭银子。他的身边站着他的老伴,老伴怀里抱着最小的孙子,孙子嘴里含着一颗糖,是陆悬鱼昨天给的,糖已经化了,只剩一根棍子。他没有吐出来,还含着,含在嘴里,吮着棍子上最后一点甜味。
  
  他们看着陆悬鱼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光里。
  
  马蹄声渐渐远了,淡了,散了。
  
  镇子又安静了。是一种很踏实的、像是一个人终于把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还的债还清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然后坐下来的那种安静。
  
  阳光洒在镇口的石碑上,洒在老槐树的枝叶上,洒在那条通向远方的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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