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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章 无面情报

第一二二章 无面情报 (第2/2页)

他把绢帛展开铺在石案上。绢帛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石案。绢帛上面画着线条,不是墨线,是金线。金线很细,细得像头发丝,但很亮,亮得刺眼。金线在黑色的绢帛上蜿蜒曲折,组成一幅地图。
  
  地图上画的是邺城。城墙的轮廓用粗金线勾出,城门的位置用红点标注,街道用细金线画出,每一条街道都清清楚楚,能看出从哪里拐弯,从哪里分岔,从哪里汇合。街道两旁标注了阀门私兵的位置,有的是方块,有的是圆圈,有的是三角形,方块代表步兵,圆圈代表骑兵,三角形代表弓箭手。每一个方块、圆圈、三角形的旁边都标注着数字,数字是银色的,很小,但很清楚,不需要拿近了看,远远地就能看见。
  
  王导的兵力部署被无面摸得一清二楚。哪里人多,哪里人少,哪里是精锐,哪里是老弱,哪里是新兵,哪里是老兵,哪里是防守的重点,哪里是防守的薄弱环节,全在图上一一标注出来了,不光标注出来了,还分了颜色,红的表示防守严密,黄的是防守一般,绿的是防守空虚。画地图的人不光知道哪里有人,还知道那里有多少人,不光知道有多少人,还知道那里的人是什么来路,不光知道是什么来路,还知道那里的人是王导的人还是从阀门借来的私兵,不光知道是借来的,还知道是从哪个阀门借来的,从太原王家借来多少,从荥阳郑氏借来多少,从范阳卢氏借来多少。甚至连他们带的是什么兵器,用的是长枪还是短刀,穿的是皮甲还是铁甲,都写在了旁边,密密麻麻的像一本账簿。
  
  无面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指甲轻轻敲在绢帛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他的手指每敲一下,绢帛上的金线就亮一下,像是被他的手指激活了,又像是被他的手指点燃了。
  
  “王导以为他布了一个天罗地网,”无面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他以为他算无遗策,以为陆悬鱼插翅难飞,以为邺城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他错了。他的网再密,也有漏洞。他的漏洞就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点得很轻,但每一下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笃笃笃的,钉得紧紧的。
  
  “太原王家的私兵,五千人,驻守在城北,离城墙最近,离皇宫最远。他们的任务是封锁北门,防止城外的援军进城。这五千人是王导最信任的兵,装备最好,待遇最高,军饷是别人的三倍,吃的也比别人好。但他们的战斗力不一定最强,装备好不等于能打仗,吃得饱也不等于不怕死。他们没打过仗,没见过血,没听过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一旦打起来,他们不一定是石虎那帮流民军的对手。石虎的兵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仗都打过,什么场面都见过。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的手指移到了地图的东面。
  
  “荥阳郑氏的私兵,五千人,驻守在城东,控制了城东大营通往城里的必经之路。他们的任务是切断石虎和城内的联系,不让石虎派一兵一卒进城。这三千人是郑家从荥阳带来的精锐,装备不如王导的私兵,但比王导的私兵能打,因为他们打过仗,不是打过仗,打过很多仗,郑家在荥阳跟土匪打了很多年,这些兵都是从那些仗里打出来的,手上有血,刀上有人命。但他们有一个致命弱点——他们不熟悉邺城的地形。他们是从荥阳来的,人生地不熟,走路都要靠人带,更别提打仗了。一旦打起来,只要把他们引进小巷子,引到他们不熟悉的地方,他们就会乱,一乱就溃,一溃就败。”
  
  他的手指移到了地图的西面。
  
  “范阳卢氏的私兵,三千人,驻守在城西,控制了西城的粮仓和武器库。卢家的人聪明,不打仗,只管后勤。他们知道王导能赢,他们就跟着王导,王导赢不了,他们也不会死拼。这种人好对付,打一下就跑,他们不会追,不打他们,他们也不会主动打你。因为他们不想死,他们想活着,等王导赢了,分一杯羹。这种人没有战意,没有战意的人,打不了仗。”
  
  他的手指移到了地图的南面。
  
  “南城是王导自己的兵,三千人,人数不多,但位置关键。南城是通往皇宫的必经之路,也是王导最后一道防线。这八百人是王导的亲兵,跟了他几十年,忠心耿耿,不怕死。他们的装备和战斗力都很强。但只要绕过南城,从东面或者西面切入,王导的防线就会崩溃。他们的人太少了,八百人,守不住那么大的区域。”
  
  无面的手指从地图上收了回来,缩进袖子里。
  
  “把这些都告诉陆悬鱼。”
  
  鬼卒携绢帛消失于鬼市缝隙。
  
  无面面前的黑色水镜又亮了一下,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不是人间用的字,是鬼市的密文,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蚯蚓在纸上爬。无面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是鬼卒传来的讯息:绢帛已送达,陆悬鱼已收到。
  
  他的手从面具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等人,又不急着等,知道那个人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小友,”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莫要让我失望。”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又回到了面具上,从面具的额头开始,慢慢地往下抚,抚过额头那两道深深的皱纹,抚过眉骨凸起的棱角,抚过眼眶深陷的凹陷,抚过鼻梁高耸的脊线,抚过嘴唇紧闭的弧线,抚过下巴尖削的轮廓。他的手指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怕弄醒他,怕弄疼他,怕把他摸坏了。
  
  面具是黑色的,一种能吸光的黑色,光打上去就不见了,仿佛被吸收掉了,连反射都懒得反射一下。面具上的鬼脸眉毛倒竖,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像心跳。嘴角往下撇着,撇得弯弯的,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獠牙是白色的,白得像骨头,白得像牙齿,白得像在月光下摆了很久的骷髅。
  
  这面具他戴了很多年了,从他还是人的时候就戴着。那时候他不是鬼王,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打仗的人,一个会杀人的人,一个会被人杀的人。他戴这面具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让自己不怕。面具后面的脸是别人的脸,不是他的脸。他的脸在面具底下,谁也看不见,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陆悬鱼,不是慕容冲,不是石虎,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是从前的自己,是还没死的自己,是还没变成鬼的自己。那个自己穿着铁甲,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握着长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枪挑一个,挑两个,挑三个,挑得人仰马翻。他的脸上没有面具,他的脸就是他的面具,别人看见他的脸就怕了。
  
  后来他死了,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在地上尘土飞扬。他的脸埋在土里,土是黄的,热的,干的,塞满了他的鼻子,堵住了他的呼吸。他挣扎了一下不动了,又挣扎了一下,还是不动了。他在尘土里躺了很久,他死了,他的脸还在,但没有人认得他了。
  
  后来他戴上了面具,不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看见。他的脸是死人的脸,死人的脸不好看。
  
  “陆悬鱼。”他念这个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陆,悬,鱼。三个字,念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火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不是冷的,不是硬的,不是命令式的,是温的,是软的,是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你回来了”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声音。
  
  “你可不能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像井底的蛙鸣,像地底的河水流淌,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你输了,我就白等了。我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你。你要是输了,我去找谁?谁还能替我做完那些事?”
  
  他的手指停了。殿中的烛火也停了。火苗凝固在那里,不动了,像一幅画,像一张照片,像一个被时间冻住了的瞬间。那瞬间很短暂,短到只有一瞬间,但无面觉得那一瞬间很长,长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自己在等的那个人已经来了。
  
  烛火又动了。火苗跳了一下,两下,三下,像一个人的心脏恢复了跳动,扑通,扑通,扑通。无面的手指又开始敲了,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殿中的烛火忽明忽暗,忽左忽右,像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怎么躺都不舒服。无面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胖忽瘦,像一个鬼魂在跳舞,跳得很慢很轻很稳,不急不慌,不忙不乱。
  
  他的身体慢慢变淡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慢慢洇开,轮廓慢慢模糊。他的脚最先变淡,靴子没了,脚趾没了,脚后跟也没了。腿跟着变淡,膝盖,大腿,腰。身体变淡的速度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但他的确在变淡,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融化的速度很慢,慢到看不出水在滴,但冰确实小了,矮了,薄了。
  
  他的上半身还看得见,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清晰了。他的脸像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表情。面具还是那个面具鬼面怒目,獠牙毕露,但那张鬼脸也在变淡,像一张褪了色的画,颜色越来越浅,越来越淡,线条越来越模糊,快要看不见了。
  
  他消失在黑暗里。像一滴水落进大海,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像一个人走进了雾里,雾散了,人也没了。
  
  殿中的烛火还亮着,青白色的焰光在墙壁上跳动,把无面刚才坐过的那把石椅照得一清二楚。椅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是坐久了留下的凹坑,深深地陷进去,像一个人坐在柔软的沙滩上留下的坑。坑里的温度是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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