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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七章 反攻谋划

第一二七章 反攻谋划 (第1/2页)

城外大营。夜已深,月亮被云层遮住了,营地里只有稀疏的火把在风中摇曳,火光忽明忽暗,把周围士兵的脸照得忽亮忽黑,像一幅幅不断变幻的木刻版画。
  
  石虎的中军大帐在营地的正中央,比其他帐篷大了一圈,是用厚实的帆布搭的,四角用粗麻绳系在木桩上,绳结勒得很紧,风怎么吹都不动。帐门口站着八个亲兵,握着刀,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耳朵竖着,听四周的风吹草动。
  
  帐内,一张粗木长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铺着一张邺城的城防地图。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墨迹还带着松烟香。图上标注着城门的位置、街道的走向、军营的分布、粮仓的所在。烛火在桌角跳动着,火苗不大但很稳,橘黄色的光照在地图上,把那些墨线照得发亮,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夜色中流淌。
  
  慕容冲坐在桌子的正位,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是石虎临时找来的。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眶深陷,但他的眼睛比昨天晚上亮了一些,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但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是在密室中被砖块划伤的,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像一条条细小的蜈蚣趴在他的手背上。
  
  陆悬鱼坐在他的右手边,面前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的手还肿着,指甲盖底下的淤血变成了黑色,手指弯不过来,但他还是把手放在地图上,用指节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清凌凌的,冷冰冰的。
  
  石虎坐在慕容冲的左手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的左臂上还绑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但他不在乎,把胳膊搁在桌上,手指在地图上戳来戳去。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指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硬邦邦的像一块磨刀石。
  
  周浚坐在石虎的旁边,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袍子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过,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眼眶下面是一圈厚厚的黑眼圈,像被人揍了两拳。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是一种很急切的、像一个人憋了一肚子话终于可以说了的那种亮。
  
  帐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个人在敲鼓,鼓声很闷,很沉,像敲在棉花上。远处有马在嘶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远到漳河对岸都能听见。
  
  石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从城东大营划到城外大营,又从城外大营划到漳河。他的手指粗壮,指甲盖上有几道白印,是砸石头留下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镇北营原有将士一万五千人,前些日子跟王导的人打了几仗,伤了三千,死了八百,现在能战的一万二千人。马匹还有三千,但能骑乘的不到两千,有好几百匹马饿得站不稳了,有的连草料都不吃,光喝水。兵器不缺,箭矢只有三天的量。”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城东大营的位置。“粮草,只够十日。”
  
  帐中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晃得地图上的墨线忽明忽暗,像一条条蛇在地图上扭动。
  
  陆悬鱼抬起头,看着石虎。“十日。够做什么?”
  
  石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够打一仗。打完了,不论输赢,都得饿肚子。”
  
  慕容冲的目光从石虎的脸上移到陆悬鱼脸上,又移到地图上。他的眼睛在地图上游走,从城东大营移到西城,从西城移到南城,从南城移到北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阀门的粮草都屯在什么地方?”
  
  陆悬鱼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西城移到南城,从南城移到北城,最后停在西城的一个方框上。方框是红色的,朱砂画的颜色比其他标记鲜艳得多,即使在烛光下也格外刺眼。方框里写着三个小字——“西城仓”。
  
  “西城粮仓。”他说,“王导的私产,也是阀门在邺城最大的粮仓。屯粮至少五万石,够王导的兵吃两个月。如果我们能断了西城粮仓的运粮路,王导的兵就会跟我们一样,饿肚子。”
  
  石虎的眉毛拧了一下。“西城粮仓在城里,在城墙里面。我们在城外,怎么断它的运粮路?”
  
  陆悬鱼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二
  
  文财三阶·知机-财富守恒。数字在他脑子里浮现,一条条流动的线:西城粮仓的存量,每日消耗的粮食,从粮仓到各个军营的运粮路线,每条路线的距离、路况、关卡、护送兵力。这些数字像算盘珠子一样在他脑子里上下翻动,加减乘除,丝毫不乱。他算出西城粮仓的粮食主要供应城东和城南的军营,每天消耗大约八百石。如果断了运粮路,城东和城南的军营会在三天之内断粮。
  
  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不仅仅是数字。当他的意识沉入财富守恒的深处,他看见了另一幅画面——不是数字,不是线条,是一个人,一个坐在黑色石椅上、戴着黑色面具的人。鬼王·无面。
  
  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亲眼看见的一样。无面坐在幽殿的黑色石椅上,面前悬浮着一面黑色的水镜,镜面泛着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无面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一幅更详细、更精确的地图,标注着阀门私兵的兵力部署、换班规律、粮草转运路线。无面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导以布了一个天罗地网,以为算无遗策,以为陆悬鱼插翅难飞,以为邺城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他错了。他的网再密,也有漏洞。他的漏洞就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无面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
  
  画面跳了一下,变成了另一个场景。一个灰影鬼卒从偏殿的暗影里飘出来,身体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光从他的身体里透过来。他的手里捧着一卷黑色的绢帛,绢帛上画着金色的线条,标注着阀门私兵的位置、兵力、换班规律。无面挥了挥手,鬼卒遁入虚空,消失在鬼市缝隙里。
  
  画面又跳了一下,变成了陆悬鱼在返回邺城路上的某个夜晚。他在林中宿营,靠着一棵杨树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皮肤。他睁开眼,看见一团灰影悬浮在他面前,灰影的手里捧着一卷黑色的绢帛。灰影没有说话,只是把绢帛放在他的膝盖上,然后消失了。
  
  陆悬鱼睁开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肿着,指甲盖底下的淤血还是黑色的,但他记得那卷绢帛上的每一个字,每一条线。无面送给他的情报,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西城粮仓的运粮路有三条。一条走东大街,从粮仓到城东大营,路程最短,路况最好,但关卡最多,有五道关卡,每道关卡都有重兵把守。一条走南大街,从粮仓到城南大营,路程比东大街多出三里,路况差一些,路面坑坑洼洼的,马车走不快,但关卡只有两道,守兵也少。第三条是小路,从粮仓的后门出去,穿过一片棚户区,再走一段城墙根,就到了城外。这条路很少有人知道,连王导都不一定知道。因为这条路太窄了,窄到只容一辆独轮车通过,路面上满是碎砖和烂泥,两边的墙随时会塌,没有人敢走这条路。
  
  但敢不敢走,和能不能走,是两回事。
  
  陆悬鱼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西城粮仓出发,穿过棚户区,沿着城墙根一直到城外。那条线在地图上几乎没有,只有几个模糊的墨点,是周浚凭着记忆点上去的。棚户区的地形复杂,巷子窄得连马都过不去,独轮车勉强能过。城墙根的路更窄,有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而且紧挨着护城河,稍有不慎就会掉进水里。
  
  石虎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这条路……能走?”
  
  陆悬鱼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看着石虎的眼睛,目光很平静。“能。但走不快。一辆独轮车,一次只能运三石粮食。运一百石,就得三十三辆车,三百三十个人。人多了目标就大了,容易被发现。人少了,车少了,运不了多少粮食,杯水车薪。”
  
  石虎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那就多派几队,分批走。一队三十辆车,三十个人走小路。另一队从大路佯攻,吸引王导的注意力。等他的兵被引过去了,小路这边就能趁机运粮。”
  
  慕容冲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但王导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加强对粮仓的防守。我们刚运过一次,他就会把棚户区封了,把城墙根堵了,小路就走不通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所以只能运一次。一次能运多少是多少。够吃几天是几天。但我们要的不是粮草,我们要的是王导的注意力。他的注意力在粮仓上,我们就能在别的地方动手。”
  
  烛火跳了一下,地图上的墨线忽明忽暗。石虎的手指停在城东大营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王导军”三个字。他的指甲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王导在调兵了。”石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今天傍晚,城东大营的兵增加了至少两千人。城南和城北也在增兵。他要把我们围死在这里,困死我们。只围不打,围而不攻。他知道我们缺粮,拖得越久,我们越弱。等我们饿得拿不动刀了,他再发动总攻,一口吃掉我们。”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冲。“陛下,王导这是要把我们当猪宰。”
  
  慕容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陆悬鱼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从城东大营移到城南大营,从城南大营移到城北大营,从城北大营移到城西大营。王导的兵力部署,无面已经告诉了他。城东大营,王导亲自坐镇,兵力最多,装备最精良。城南大营,郑家的私兵,两千人擅长打硬仗。城北大营,卢家的私兵,一千五百人,擅长防守。城西大营,王家的私兵,三千人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各方。
  
  “王导想围死我们。”陆悬鱼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城东大营圈在里面。“他占了东、南、北三面,只留西面空着。西面是漳河,河上没有桥,只有一道浮桥。浮桥在我们的控制下,他过不来,我们也出不去。他想把我们困在这个三角地带,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石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我们就突围。从西面突围,过浮桥,往漳河西岸走。到了西岸就是开阔地,王导的兵就追不上我们了。”
  
  慕容冲摇了摇头。“突围容易,但突围以后呢?我们走了,邺城就彻底丢了。王导占了邺城,控制了朝堂,挟天子以令诸侯,他的势力会比现在更大。我们再想打回来,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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