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三章 除垢纳新 (第2/2页)
周浚的冀州刺史府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黑漆大门,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院子的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文书,有纸的,有竹简的,有绢帛的堆得像一座小山。周浚坐在案后,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银带上挂着一枚铜印,印上刻着“冀州刺史”四个字。
他拿起一份文书,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文书上写着“均田令”三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条款。他的手指在文书上划过,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
“均田令。凡冀州境内,无主荒地,一律收归国有,分给无地农民。每人二十亩,每户不超过一百亩。分到地的农民,每年缴纳田税一成,免徭役三年。有主之地,超过限额的部分,由国家征收,给予合理补偿。阀门多占之田,一律没收,不分良莠,不问缘由。”
他放下文书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一排官员。这些官员有的是从朝中调来的,有的是从地方提拔的,有的是从民间征辟的。他们穿着各色的官袍,有的紫,有的绯,有的青,有的绿,但他们的站姿都一样——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看着前方,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均田令,从即日起,在冀州全面推行。你们下去分赴各郡各县,张贴告示,宣讲政策,丈量土地,登记造册。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结果。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消极怠工,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别怪我不客气。”
官员们齐声应道:“是!”
周浚挥了挥手。“去吧。”
官员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周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很累,累得骨头都散了架,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但他不敢睡。他怕他一睡着,那些官员就会糊弄他,那些阀门就会钻空子,那些百姓就会受欺负。他不敢睡,不敢停,不敢松一口气。
他想起陆悬鱼说过的话。“周浚,你本是一个穷书生,连饭都吃不饱。是陛下给了你机会,让你做了官。你要记住,你的官是陛下给的,你的命是百姓给的。你对不起陛下可以。你对不起百姓不行。”
他睁开眼睛,拿起另一份文书。文书上写着“减税令”三个字。他的手指在文书上划过,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
“减税令。凡冀州境内,田税减三成,商税减一成。贫困农户,免征田税一年。孤寡老人,免征田税终身。受灾地区,免征田税三年。各地官员,必须严格执行,不得私自加码,不得巧立名目,不得中饱私囊。违者,斩。”
他把文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飘,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灰。
永宁坊的小院还是那个小院,院墙还是那堵院墙,青砖灰瓦,朱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只有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沈宅”两个字,字是沈茯苓自己写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枝叶在寒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树下摆着那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
陆悬鱼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沈茯苓不在院子里,他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的陈设变了,以前是简单的桌椅板凳,现在多了几件新家具。靠墙摆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宣纸,砚是端砚,墨是徽墨,笔是湖笔。墙上挂着一幅字,字是沈家哥哥写的,裱得很精致,用淡青色的绫缎镶边。字的内容是一首词,词牌是《渔歌子》:
“竹篱茅舍自甘心,不用黄金铸子孙。书满架,酒盈樽,风清月白一闲人。”
词写得不算好,但意境不错。沈家哥哥的意思很明白——他不需要沈茯苓将来富贵,只图她平安喜乐。他愿意把妹妹托付给陆悬鱼,是因为陆悬鱼是个“风清月白一闲人”,不是个“黄金铸子孙”的俗物。
沈茯苓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白色的兰花,头发梳成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她看见陆悬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板,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北方古战场吗?”
陆悬鱼看着她,看了很久。“过完年去。现在还早。”
沈茯苓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那您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饭菜。”
“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你。”
沈茯苓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她转过身走进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汤是鸡汤,炖了一上午,金黄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香气扑鼻。她把碗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喝碗汤,暖暖身子。”
陆悬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汤很鲜,很浓,很暖,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好喝。”
沈茯苓笑了。“那是。我炖了一上午。”
陆悬鱼把碗放下,看着她。“沈茯苓,你哥哥来过了?”
沈茯苓点了点头。“来了好几趟了。他说把永宁坊这院子给了我,让我做主。我让人重新修葺了一下,换了门窗,刷了墙,添了几件家具。您看,还行吗?”
陆悬鱼环顾了一圈。“行。很好。”
沈茯苓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字。“这是我哥哥写的。他说,这是送给我和……和您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字。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茯苓以为他不满意了,正要开口解释,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哥哥是个明白人。”
沈茯苓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风清月白一闲人。”陆悬鱼念了一句,“他说的不是我,是你。你是那个闲人,不是我。他是在告诉你,你可以不做官太太,不做富家婆,不做有钱人。你可以做一个闲人,做一个自由人,做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
沈茯苓的眼眶红了。“老板,您真会说话。”
陆悬鱼转过身,看着她。“我不是会说话,我是会看人。”
夜很深了,永宁坊的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窃窃私语。堂屋里的烛火还亮着,沈茯苓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在算盘上飞快的拨动,噼里啪啦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两个丫鬟站在她身后,一个端着茶壶,一个拿着拂尘,拂尘上的穗子垂下来,在烛光中轻轻晃动。
陆悬鱼靠在门框上,看着沈茯苓算账。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账册上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像一个在背诵课文的学生。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会儿,咳嗽了一声。
沈茯苓抬起头,看见了他,手里的算盘停了,她转过头,对身后的两个丫鬟说:“你们先下去吧。”
两个丫鬟福了一礼,退了出去,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堂屋里只剩下陆悬鱼和沈茯苓两个人。烛火在风中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了跳,又稳住了。
沈茯苓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老板,您……”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很软,隔着褙子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温热的像冬天的火炉。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她的头发上有桂花的香气,甜甜的,淡淡的,很好闻。
“老板,”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不清,“您这是……”
“别说话。”陆悬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沈茯苓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很稳很沉,像一个在梦里走路的人,走得慢,不急不慌。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
烛火又晃了一下,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窸窸窣窣的,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
太极殿上灯火辉煌,上百盏琉璃灯挂在梁上,烛火透过琉璃罩子,照得满堂通亮,连墙角蜘蛛网上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殿中央摆着几十张长案,案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暗纹的云纹。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有鹿唇、熊掌、豹胎、鱼翅、燕窝、海参,还有西域的葡萄、南方的荔枝、东海的龙眼、北疆的松子。酒是御用的陈年杜康,酒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上面盖着御玺的印。
群臣分坐两侧,文臣以裴文昭为首,武将以石虎为首。他们穿着各色的官袍,有的紫,有的绯,有的青,有的绿,但他们的表情都一样——恭敬、谦卑、小心翼翼。他们端着酒杯,互相敬酒,说着吉利话,笑着闹着,但笑声很假,闹声很虚,像一出排练了很多遍的戏。
慕容冲坐在御座上。他的脸色很好,红润润的嘴唇也有了血色,在这座灯火辉煌的殿堂中,他的身形不再单薄瘦小了,像是长大了一圈。
他举起酒杯环顾四周。“诸位爱卿,这一杯,朕敬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朕的今天。朕先干为敬。”
他一饮而尽,群臣也跟着一饮而尽。
“陆爱卿。”
陆悬鱼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拱手。“陛下。”
慕容冲看着他,看了很久。“朕要封你为大官,你推辞了。朕要赐你黄金万两,你推辞了。朕要赏你良田千顷,你也推辞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悬鱼沉默了片刻。“陛下,臣什么也不想要。臣只想做一个闲人,一个自由人,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
慕容冲沉默了片刻。“你就不怕朕不高兴?”
陆悬鱼摇了摇头。“陛下不会不高兴。陛下知道,臣不是不识抬举,臣是怕被抬举压弯了腰。腰弯了,就直不起来了。直不起来了,就不能替陛下做事了。”
慕容冲看着他,然后笑了。“好。你不愿意做大官,朕不勉强。你不愿意受赏,朕也不勉强。但你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好好活着。”
陆悬鱼抱拳。“臣答应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