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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五章 比干扪心

第一三五章 比干扪心 (第2/2页)

写完了,他把玉简拿起来,吹了吹,然后塞进一只小布袋里。布袋是青色的,用丝线绣着一只仙鹤,仙鹤展翅高飞,昂首向天,嘴里衔着一枝灵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伸出手向空中招了招。
  
  云层裂开了。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撕开的,像撕一张纸一样,从东到西,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的边缘是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毛边,像用剪刀剪过一样。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比干的脸上,把那张清瘦的脸照得一片银白。
  
  一只仙鹤从云层中飞出来。它很大,比普通的仙鹤大了一倍不止,双翅展开有一丈多宽,翅尖的羽毛黑的像墨染。它的头顶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像火,像一颗刚出炉的红宝石。它从云端俯冲下来,速度极快,快到比干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它就已经落在了藏经阁的窗台上。
  
  它收起翅膀,偏着脑袋看着比干。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但金色底下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慈悲,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它看了比干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羽毛白得像雪,啄一下掉下一根,飘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比干将那只青色布袋系在仙鹤的腿上,系得很紧,紧到手指都勒出了红印。他打了一个死结,又打了一个活结,活结套在死结外面,松了不会散,紧了不会勒。他系完了,拍了拍仙鹤的腿,仙鹤低下头,用嘴啄了啄布袋,啄了两下,确认系结实了。
  
  “去吧。找陆悬鱼。他在邺城,永宁坊。你从天上走,不要走人间。人间不安全,有人会截你的信。天上安全,天上没有人敢截天界的信。”
  
  仙鹤展翅飞去。它的翅膀很大,扇动时带起的风把藏经阁里的烛火吹得东摇西晃,把案上的玉简吹得哗啦哗啦响,把窗台上的灰尘吹得满天飞。它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白点,消失在天际。
  
  比干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白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风吹动他的道袍,他的道袍下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比干望着下界。从这里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云层又厚了,厚得像一床被子,把人间盖得严严实实。天上的神仙看人间,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神识。神识比眼睛看得更远,更清楚,更透彻。眼睛只能看见表面,神识能看见本质。眼睛只能看见山,能看见水,能看见城,能看见人,但看不见人的心。神识能看见心的跳动,能看见念头的流转,能看见欲望的翻涌,能看见恐惧的滋生。
  
  从第二十一重天往下看,人间的灯火稀疏得像几颗快要灭了的星星。邺城的灯火最亮,洛阳次之,其他的就更加黯淡了。灯火不是真的灯火,是人气。人气旺的地方灯火就亮;人气衰的地方灯火就暗。
  
  邺城的灯火比上个月亮了许多。上个月是灰黄色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烧焦了,油快干了,火苗忽明忽暗随时会灭。这个月是橘黄色的,虽然还不够亮,但稳了,不晃了,不摇了,像一个人大病初愈,虽然还虚弱,但呼吸平了,心跳稳了,气色也好些了。老百姓的笑声多了,哭声少了;街上的行人多了,乞丐少了;店铺开门的多了,关门倒闭的少了。这是好事,是陆悬鱼拼了命换来的好事。
  
  比干感受着那片虚空。虚空还在,但比以前浅了。以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洞,现在像一口干了的井,井底还有水,不多,但够喝。他忽然想,神仙和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人有七情六欲,神仙没有。人有生老病死,神仙没有。人有悲欢离合,神仙也没有。但人有心,神仙没有心。比干没有心,所以他是神仙。但如果他没有心,他为什么会想这些事?他为什么会担心陆悬鱼的安危?他为什么会感到孤独?他为什么会觉得天界的云海很美,却不如人间的炊烟动人?
  
  天界的云海是很美,但看久了就腻了。人间的炊烟不好看,灰蒙蒙的呛鼻子,熏眼睛,但那是活的。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洗碗,有人在骂孩子。那是活的,活的就有温度,活的就有声音,活的就有味道。天界没有这些,天界只有云,只有玉,只有金,只有银,只有永远不变的秩序。
  
  神仙住在天上,住在琼楼玉宇里,喝着琼浆玉液,听着仙乐飘飘,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没有痛苦。但他们也没有快乐,没有希望,没有期待。他们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凡人不一样。凡人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有。凡人有烦恼,有忧愁,有痛苦,但也有快乐,有希望,有期待。凡人的日子不好过,但好过的时候他们会笑,会哭,会抱着孩子亲,会拉着老婆的手不放。神仙不会,神仙不会笑,不会哭,不会亲,不会抱。神仙什么都不会,他们只会坐着,看着,等着。
  
  比干不想做神仙。他想做凡人。他想有一间杂货铺,想有一个算盘,想有一个账本,想有一个会拨算盘的姑娘。他想在除夕夜吃饺子,想在元宵节看花灯,想在端午节能吃粽子,想在重阳节能喝菊花酒。他不想坐在云栖阁里,看云海翻涌,看月光如练,看不尽的天涯路。他不想等了,他等了三千年,等得头发白了,等得心没了,等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但他不能走。他是文财神,他是云栖阁的阁主,他是天庭的重臣。他有他的职责,有他的使命,有他的位置。他不能走,他走了,天界的秩序就乱了。他走了,陆悬鱼就没人帮了。他走了,那颗心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
  
  窗外云海翻涌。云海在脚下翻涌,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云海上,把云海染成了银白色。远处有仙鹤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翻书页。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竹子,竹子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有人在敲编钟。
  
  他想起太白金星对赵公明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赵公明没有在意,但他记住了。太白金星说:“堕落财神乱天罡,背后似有老祖神仙势力默许。”赵公明听了,没有追问,也许觉得那不过是太白金星在推卸责任。但比干一直在想这句话。
  
  堕落财神乱天罡——天罡是天界的秩序,堕落财神不是偶然出现的,背后有一股力量在推动。那股力量不是天枢院,不是玄坛殿,不是幽冥司,不是云栖阁。它在暗处,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在三界缝隙的最深处,在财神之力的源头。
  
  老祖神仙势力。比干不知道“老祖神仙”是谁,但他在猜。天庭建立之前,三界之间还是一片混沌。清气、浊气、煞气混在一起分不开。后来通界石坠落,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煞气游走为幽州。三界分开了,秩序建立了。但通界石碎了,碎成了五片。四片变成了天枢之柱、昆仑之基、轮回之盘、通界之门,一片碎成了精气,散于虚空之中。
  
  那些精气没有消失,它们在虚空里飘了很久,飘了几千年、几万年、几十万年。它们在找载体,找神兽,找貔貅,找财神代理人。它们附在人的身上,放大他们的执念,让他们成为财神。好的财神,坏的财神,正气的财神,邪气的财神。它们不在乎,它们只是气,气没有善恶。但有人在操控它们,有人在利用它们,有人在用它们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比干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昊天上帝,也许是元始天尊,也许是太上老君,也许是灵宝天尊。也许都不是,也许是一个从来没有人听说过、从来没有人见过、从来没有人知道的存在。祂在天庭建立之前就存在了,见过开天辟地,见过三界形成,见过通界石坠落。祂不属任何一派,不在天枢院,不在玄坛殿,不在幽冥司,不在云栖阁。云栖阁只是祂当年修行时歇脚的地方。祂走的时候留下了两样东西:一卷天书,一句偈语。天书藏在正堂的暗格里,偈语刻在门口的柱子上。天书没有人能读懂,偈语没有人能参透。那行字刻在那里三千年了,字迹没有模糊,也没有更清晰。
  
  混乱也许也是一种秩序。天道不彰的时候,凡人就出来替天行道。天道彰显的时候,神仙就出来维护秩序。凡人和神仙,秩序和混乱,天界和人间,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翻过来是正面,翻过去是反面,哪一面朝上不是人说了算,也不是神仙说了算。是天道说了算。
  
  天道深不可测,就是吾等神仙也难窥真相。
  
  窗外,云海翻涌,月光如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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