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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七章 北上战场

第一三七章 北上战场 (第2/2页)

他想起了一首诗,是前朝一位诗人写的。诗的名字叫《北风行》,写的是北方的冬天,风大雪大,天寒地冻,行人稀少,鸟兽绝迹。诗不长,只有八句,但他觉得每一句都说到了他心里。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他念完了,崔钰在后面说了一句:“好诗。”
  
  一行继续往北走。官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雪越积越厚,马蹄踩下去没过了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噗。马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雾,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崔钰披着一件蓑衣,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碗茶。茶碗是青花的,碗壁上画着兰草,茶汤金黄,香气清幽。他端得很稳,碗里的茶不晃不荡,像一面镜子。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念经。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只有嘴形一张一合。
  
  云团在雪中奔跑。像一阵灰色的风,在白色的雪地上划过。它的脚印很深很清晰,像一串串梅花印在雪地上,延伸到远方。它跑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看陆悬鱼,确认他跟上了又继续跑。它的耳朵竖得笔直,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中的气味,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张横骑马走在最前面,刀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在晨光下闪着光,像一层透明的铠甲。他的手冻得通红,握着缰绳,握着刀柄,随时准备拔刀。他的身后跟着七个亲兵,穿着皮甲,甲片上落满了雪,雪化了湿了一片,冻成了冰,硬邦邦的。他们不说话,不笑,不东张西望,只是骑着马,看着前方听着风声。
  
  沿途的风景越来越荒凉。路两边的村庄越来越稀疏,有的村庄已经没人住了,房子塌了墙倒了,院子里长满了野草。野草已经枯了,灰黄色的在雪中露着头,像一根根干枯的头发。偶尔有一两户人家还亮着灯,烟囱里冒着烟,灰色的烟在风中飘散,像一缕缕细丝。狗在叫,声音很远,很弱,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
  
  陆悬鱼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荒废的村庄,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子,看着那些在雪中瑟瑟发抖的枯草。他想起了那些流民,那些在幽州边境蹲在墙根下、缩在屋檐下、像一堆堆落叶一样堆在角落里的人。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还在那里等着春天,等着太阳出来,等着有人来救他们。但他救不了他们,他救不了所有的人。他只能救一个是一个。
  
  只走了四十里天就黑了。冬天的天短,申时刚过,太阳就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照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淡红色,像一层薄薄的血。风更大了,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割。陆悬鱼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手指冻僵了,握着缰绳感觉像握着两根冰棍。
  
  张横在路边找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不大,前后两进,正堂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了椽子和茅草,但偏房还完好,门板虽然破了几处,用木板钉上了还能挡风。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积雪,雪下面是杂草和碎石。张横带着亲兵把院子里的雪铲了,清出一条路,把马牵到偏房里,喂了草料,又给马盖了棉被。马打着响鼻喷着白雾,用脑袋蹭亲兵的手。
  
  偏房的墙角堆着一些干柴,是以前的路人留下的,已经干了,一碰就碎。张横把干柴拢成一堆,生了一堆火。火把偏房照得通亮,把墙上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忽胖忽瘦。火光照在陆悬鱼的脸上,照在他瘦削的、满是疲惫的脸上。
  
  他从包袱里摸出老儒日记,翻到项武那一页。日记是用楷书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老儒这个人一样。
  
  “项武者,秦末名将,项羽之族人也。少好武,善骑射,力能扛鼎。从项羽起兵,破秦军于巨鹿,威震天下。楚汉相争,项武以财富挑动诸侯,使刘邦、项羽相争不休。项武性嗜杀,每战必屠城,杀人如麻。汉五年,项羽败死,项武逃至北方,聚啸山林,为盗数十载。汉高帝十二年,项武被韩信所杀,临刑叹曰:‘吾一生求胜,终不得胜。’死后魂魄不散,化为战魂,在北方古战场游荡千年。其执念为‘胜’,生前没赢,死后想赢。他挑动战争,以财富为诱饵,让各方势力互相残杀,他从中取利。他以为自己是在下一盘大棋,其实他只是一颗棋子。”
  
  陆悬鱼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甲在纸上留下浅浅的白痕。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日记合上,塞进包袱里。他又想起了比干托白鹤送来的讯息-只有自己知道。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沉,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水,但那水是海市蜃楼,看得见喝不着。
  
  “战争,财富推手,害人不浅。”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崔钰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茶碗,茶碗里的茶冒着热气。他看着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横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破门,往外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缩回头关上门,走回火堆旁边坐下。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夜半,外面传来狼嚎声。是一群狼嚎声此起彼伏,忽远忽近,像在开会,又像在吵架。云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琥珀色的像两颗温暖的星星。它低吼了一声,像一面被敲响的大鼓,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狼嚎声停了。
  
  云团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一直竖着。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风也小了,但天气更冷了。陆悬鱼从偏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灰,像一张褪了色的画。地上的雪被风吹平了,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张横带着亲兵收拾行装,把马牵出偏房,检查了蹄铁和缰绳,喂了草料和水。马喷着白雾,用脑袋蹭亲兵的手,亲兵摸了摸马脖子,马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一行继续往北走。路边的枯骨越来越多了,有的散落在草丛里,有的堆在路边,有的半埋在雪中。骨头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在晨光下闪着光,像一件件被遗弃的旧物。有人骨,有马骨,有牛骨,分不清了。乌鸦在枯骨上空盘旋,不落下来,也不飞走,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着,偶尔叫一声,声音沙哑而凄厉,像是在哭,像是在喊,像是在替那些没人收尸的人叫屈。
  
  陆悬鱼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枯骨,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他们死在这里,死在路边,死在雪地里,死在无人知晓的荒野上。没有人收尸,没有人烧纸,没有人哭。他们就像那些被风吹散的枯草,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死了的时候也没人知道。
  
  “古战场,白骨累累。风萧萧,雨霏霏。魂兮归来,何所归?”
  
  陆悬鱼触景生情,慢慢念了几句。
  
  崔钰的嘴唇动了一下,非常罕见的接了一首,曲调苍凉,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树。
  
  “天苍苍,野茫茫。古战场,白骨凉。风吹草低见牛羊,不见当年少年郎。”
  
  念完了,他不再说话。
  
  陆悬鱼回头看了他一眼。崔钰的脸上没有表情,陆悬鱼知道,他不是在念诗,他是在超度。超度那些死在古战场上的人,超度那些没人收尸的亡魂,超度那些在风中哭泣的鬼魅。
  
  一行继续往北走。路越来越难走,雪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陆悬鱼裹紧斗篷、夹紧马腹。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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