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九章 照妖魂镜 (第2/2页)
陆悬鱼站起来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看过去。北边远处有一座土丘,比周围的土丘高出一截,形状像一个馒头,又像一个坟包。土丘上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土,像是被火烧过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土丘的四周是一片洼地,洼地里长满了枯草,草比别处高,比别处密,但颜色不一样,不是灰黄色的,是黑色的,像被墨汁染过的,又像是被血泡过的。
陆悬鱼问:“那座土丘,叫什么?”
老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项武点将台。当年项武在那里点将发兵。据说他站在土丘上一挥旗,千军万马就从地下冒出来。一挥旗千军万马就冲出去。一挥旗千军万马就杀回来。他不怕死,不怕输,不怕任何东西。他只怕一件事——赢不了。”
老汉的话匣子打开了,收不住了。他从腰带上解下旱烟袋,又从烟袋里摸出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用拇指压实了。他从怀里摸出火镰,咔嚓咔嚓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点燃了烟丝。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晨风中飘散。
“项武,项羽的部将,也是他的族人。项羽这个人你知道吧?力能扛鼎,拔山盖世,西楚霸王,天下无敌。项武跟着他打仗,从会稽打到咸阳,从咸阳打到垓下,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他不怕死,就怕输。他输过一次,输给了韩信。韩信是谁?韩信用兵如神,十面埋伏,把项羽困在了垓下。项武也在那里,他带着兵突围,冲了三次冲不出去。第四次他冲出去了,但项羽没有。项羽自刎了死在了乌江边。项武听说项羽死了,哭了一天一夜,哭到眼睛出血。后来他收拢残兵,跑到北方占山为王,当了十几年土匪。他还在打仗,跟朝廷的兵打,跟地方的豪强打,跟过往的商队打。他打了一辈子,打到头发白了,打到牙齿掉了,打到刀卷了刃,打到枪断了头。他以为他能赢,他以为他能替项羽报仇,他以为他能恢复楚国的江山。”
“他打不过韩信,打不过刘邦,打不过汉朝的千军万马。他被韩信围在官渡。他带着最后的几百个兵,跟韩信的大军打了三天三夜,打到只剩他一个人。他用长枪撑着地,站在死人堆里看着韩信。韩信问他降不降?他说不降。韩信问他,那你想怎样?他说我想赢。他说完这句话,拔剑自刎了。血喷了一地,溅在韩信的脸上。韩信没有擦,看着他的尸体,说了一句,可惜了。然后走了。项武的尸体被埋在这里,埋在官渡,埋在古战场,埋在土里。他的魂没有走,他的魂还在这里。”
老汉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陆悬鱼问:“老人家,您知道怎样才能见到他吗?”
老汉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看着远处的那座土丘。
“见不得。”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谁见了他,谁就回不来。你想想,他等了一千多年,等一个人来。谁来,谁就是他的对手。他等的那个人来了,他就不会让他走。他等的那个人,就是替他完成心愿的人。你打赢他他就走了。你打不赢他你就留下。留下就跟他一样,变成鬼魂,在这片旷野上游荡,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陆悬鱼。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像冬天的寒号鸟。
“小伙子,我劝你一句,别去。你还年轻,有大好的日子等着你。你有老婆孩子吗?你有爹娘吗?你有兄弟姊妹吗?你有朋友吗?你死了他们怎么办?他们哭你,哭你,哭你,哭到眼睛瞎了,哭到心碎了,哭到死了。你忍心吗?”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那座土丘。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动了他的衣袍,吹动了他的头发。
“老人家,谢谢您。”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老汉手里。银子不大,三四钱,够老汉吃半个月的米。老汉看着银子,手在抖,嘴唇在抖,眼眶红了。
“小伙子,你……你不要命了?”
陆悬鱼笑了笑。“命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用了不后悔。不用才后悔。”
他转身往营地走去。崔钰跟在他后面,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老汉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递给老汉。
“老人家,这张符您收着。贴在大门上,能保平安。”
老汉接过符纸,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咒。他看着符纸,把它折好塞进袖子里。
“谢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陆悬鱼回到营地,已经是巳时了。光线还是灰蒙蒙的,但比早晨亮了一些。旷野上的雾气散了大半,剩下的几缕在枯草间飘荡,像游魂。他走进帐篷把棉袄脱了搭在铺盖卷上。棉袄上沾满了露水和灰尘,湿了一大片。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棉袄换上,坐在铺盖卷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崔钰跟着进了帐篷在对面坐下,他看了陆悬鱼一眼,开口了。
“今晚,夜入点将台。以财神之气引项武现身。”
陆悬鱼抬起头,看着他。“怎么引?”
“镜子啊,仙鹤给的你放我这了!”
崔钰从袖子里摸出那面照魂镜,放在两人中间。镜子不大,巴掌大小,镜面是用忘川河底的玄铁磨成的,灰黑色的不反光。镜框是用地狱深处的黑玉雕的,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暗红色的符文在光线昏暗的帐篷里闪着诡异的光。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是一幅浮雕,雕的是一个将军骑在马上,手持长枪,身披铠甲,威风凛凛。将军的脸被铁盔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凹进去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
“用这个。”崔钰说,“比干老师的那个仙鹤还是有道行的,这面镜子是个仙器。能照见三界内所有的冤魂。你拿着它自然会引出魂魄,不然无法接触到他们的实体。他们出现以后,你跟他说你想说的话,问他你想问的问题。他能听见也能回答。但他回答的,不一定是你想听的。他看见你,就会把你当成他的对手。他会跟你打跟你斗,跟你拼。他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让你走。你要赢他,他才能解脱。”
陆悬鱼拿起照魂镜,镜面冰凉像摸在一塊冰上。他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看着那个将军的浮雕,看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
“点将台。”他说,
崔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递给陆悬鱼。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咒,符咒的线条密集像一张蛛网。
“这张符你贴在身上。它能护住你的心脉,不让项武的杀气伤了你的魂魄。”
陆悬鱼接过符纸贴在身上。符纸一贴上皮肤,就发出一阵温热,像有人在用手捂着他的心口。他低下头看着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线条闪着暗红色的光。
整个下午,陆悬鱼都在帐篷里坐着,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睡觉。他没有睡,他在想项武。想他是什么样的人,想他想说什么话,想他想做什么事。他不知道。但他猜:项武是一个将军,一个好战的将军,一个嗜杀的将军,一个不怕死、只怕输的将军。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杀了一辈子的人,赢了一辈子的仗,输了一次就死了。他死得不甘心,他死得不情愿,他死得不明不白。他要赢回来,要赢给韩信看,要赢给刘邦看,要赢给天下人看。
天黑了,风停了,枯草不摇了,军旗不摆了,连那些游魂的窃窃私语都听不见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静得像一座坟墓。
陆悬鱼站起来把棉袄穿好,把腰带系紧,把短刀别在腰间。他从包袱里摸出那面照魂镜,塞进袖子里。他把玉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玉片热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他把玉片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塞进袖子里。
他走出帐篷。崔钰已经站在外面了,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根桃木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
张横带着亲兵站在土丘下面,握着刀排成一排。他们的脸色很严肃,嘴唇抿着,眉头皱着像一尊尊石像。
云团从帐篷后面走出来,走到陆悬鱼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陆悬鱼蹲下来摸了摸云团的头。“你跟着。一块。”
云团低吼了一声,竖着耳朵跟着陆悬鱼走下土丘,走进旷野,走进那片灰蒙蒙的暮色中。
崔钰跟在他后面,桃木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符咒在暮色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一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