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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零章 邺城论商

第一五零章 邺城论商 (第1/2页)

陆悬鱼在杂货铺里歇了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条平安巷,又从平安巷飞到了永宁坊,再从永宁坊飞到了城东大营。
  
  最先赶到的是石虎。陆悬鱼正坐在柜台后面喝第二碗茶,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得青石板路面微微发颤,一听就知道来人体格不小。紧接着铺子的门被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门楣上挂着的铜铃被震得叮铃铃乱响。石虎那铁塔般的身影便堵在了门口,把外面的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石虎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将常服,腰间扎着一条三指宽的牛皮板带,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点的战靴,显然是刚从城外大营里赶来的。他的脸比陆悬鱼离开时又黑了一层,颧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邺城平叛时留下的,已经结了痂,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色,衬得他整张脸更加粗犷。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像是两颗烧红的炭球,一看就知道精力旺盛得没处使。
  
  “悬鱼老弟!”石虎的嗓门和他的体格一样惊人,一嗓子吼出来,柜台上的茶碗都跟着震了三震,“你可算回来了!”
  
  陆悬鱼放下茶碗,从柜台后面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拱手行礼,就被石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他肩膀上。这一巴掌的分量着实不轻,换了个身子骨弱的恐怕当场就得趴下。好在陆悬鱼这几个月在古战场上和项武真刀真枪地拼过,又突破了武财三阶,搬山劲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小周天,肩膀上的肌肉微微一绷,便将那股力道卸掉了大半。
  
  “石大哥,你这打招呼的方式能不能轻点?”陆悬鱼笑着揉了揉肩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抓我的。”
  
  石虎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狭小的杂货铺里回荡,震得货架上的瓶瓶罐罐都在轻轻摇晃。云团被这笑声惊得从柜台底下探出头来,警惕地朝石虎的方向嗅了嗅,认出是老熟人之后,又缩回去继续打盹了。
  
  “我听说你回来了,马都没来得及拴就往这儿跑。”石虎说着,上下打量了陆悬鱼一番,蒲扇大的巴掌又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嗯,没瘦,还壮实了。听说你在古战场上跟项武的鬼魂单挑?那可是楚汉相争时期的猛将,咱老石光是想想就觉得手痒。打赢了没有?”
  
  陆悬鱼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来人不少,脚步声杂沓而密集,像是一群麻雀同时扑棱着翅膀落了地。陆悬鱼抬头一看,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浚——这位寒门书生如今已是冀州刺史,官服穿得整整齐齐,乌纱帽戴得一丝不苟,比从前在平安巷里抄书时多了几分官威,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劲儿一点没变。
  
  周浚跨过门槛,整了整衣冠,朝陆悬鱼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官礼。“鱼兄凯旋,周浚特来迎接。”他说得一本正经,但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喜色。
  
  白清收了纸扇,在掌心轻轻一拍,笑道:“我在铺子里算账,听见街坊说平安巷的陆老板回来了,门板都没关就赶过来了。老板,你每次出门都闹得天翻地覆,这次在古战场上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快给我们讲讲。”
  
  沈茯苓站在门槛内侧,身后的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交领布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两截被算盘磨得光滑白皙的小臂。她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有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从陆悬鱼离开邺城北上幽州算起,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沈茯苓比那时清减了不少,下巴变尖了些,眼窝也微微陷了下去,显得眼睛比从前更大了。但此刻这双眼睛里盛着的,是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悬在半空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站在门口看着陆悬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抿了抿嘴角,把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转向了别处。手上的算盘被她攥得紧紧的,指尖都捏白了。
  
  “茯苓……。”陆悬鱼朝她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比跟别人说话时轻了几分,“铺子里的事辛苦你了。”
  
  沈茯苓咬了咬下唇,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回来就好。”这四个字说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被人听出声音里藏着什么不该有的情绪,话刚说完就低头去看手里的算盘,装出一副在核对账目的模样。但算盘珠子一颗都没拨动,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王婆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门口,从沈茯苓身后探出半个花白的脑袋,扯着嗓子喊:“悬鱼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茯苓这丫头都快把算盘珠子拨出火星子了——天天算账算到半夜,蜡烛都烧了多少根!”沈茯苓被说中了心事,耳根刷地红到了脖子,回头瞪了王婆一眼,低声说“王婆婆你别乱说”。王婆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朝陆悬鱼挤了挤眼睛,一副“老婆子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众人正说着话,巷子里又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和石虎的沉重、周浚的急促都不同——轻而稳,节奏从容,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一个不紧不慢的拍子上。陆悬鱼抬头往门口望去,目光越过石虎宽阔的肩膀,越过白清摇着纸扇的手臂,越过王婆花白的发髻,落在了巷子里那个素白的身影上。
  
  谢道蕴正站在永宁坊杂货铺门外的青石台阶下,身后是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车帘上绣着的兰草图样已经被风尘染得有些黯淡。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上没有任何绣花,只在领口和袖口处镶了一道极细的淡青色滚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打了个最简单的双环结,垂下来的流苏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她头上没有戴金钗玉簪,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挽了个随云髻,几缕乌发从耳后垂落,搭在肩头的白衣上,黑与白的对比格外分明。
  
  她的面容和在洛阳时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清丽,五官精致却不是娇弱的美,眉宇间有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气。但她的眼神变了。在洛阳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总有一层淡淡的郁色,像是一层薄雾罩着秋水,美则美矣,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如今这层薄雾散了,秋水变成了春水,清澈见底,波光潋滟,带着一种久困初释之后的舒展和明亮。
  
  她站在台阶下,素衣白裙被三月的春风吹得轻轻拂动,裙摆上沾了几点路途中的尘土,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雅。她没有急着往门里走,而是站在巷子的青石板路面上,微微仰头看着铺子门楣上那块写着“平安小押”四个字的牌匾,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门口拥挤的人影,准确地找到了站在柜台后面的陆悬鱼,两人四目相对。谢道蕴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微微颔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那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像是在说“我来了”,又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陆悬鱼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石虎识趣地侧身让开一条道,白清收了纸扇退后半步,周浚整了整衣冠往旁边站了站,连王婆都拉着沈茯苓往后退了两步。众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在拥挤的杂货铺里硬是让出了一条从柜台到门口的通道。
  
  沈茯苓原本还红着脸低着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谢道蕴,先是一愣——显然她也没想到谢道蕴这么快就到了邺城。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谢道蕴的素衣白裙上停了一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下意识地伸手整了整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个小动作被白清看在眼里,白清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在欣赏货架上的一只旧陶罐。
  
  谢道蕴款步迈过门槛,素白的裙摆擦过青石台阶上被岁月磨出的凹痕,步履轻缓而从容,像是春日里一道移动的月光。她在陆悬鱼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并没有行女子常见的敛衽礼,而是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欠身——那是一个不卑不亢、介于男女之间的礼节,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有名士风流的洒脱。
  
  “陆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铺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音质清冽如泉,带着洛阳名门闺秀特有的咬字习惯——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却又不显得刻意,“洛阳一别,倏忽半载。兄北征古战场,道蕴日夜悬悬。今日得见兄平安归来,甚是欢喜。”
  
  她的目光从陆悬鱼脸上缓缓滑过,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毫发无伤,然后那目光里闪过一丝安心的光芒。她又看了一眼从柜台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的云团,笑意更深了些,“云团也长大了不少。”
  
  云团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从柜台底下钻了出来,走到谢道蕴脚边,仰头嗅了嗅她的裙摆。谢道蕴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云团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咕噜声——这小东西对大部分人都保持警惕,但对谢道蕴却从一开始就不设防,在洛阳金谷园的时候就是如此。
  
  沈茯苓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攥着算盘的手指又紧了紧。她的目光在谢道蕴摸云团脑袋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那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干净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谢道蕴素白长裙的料子上——那是上等的吴绫,质地细密光滑,在暗处也会隐隐泛着柔光,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抿了抿嘴,把那只袖口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但沈茯苓终究是沈茯苓。她在心里咬了咬牙,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她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陆悬鱼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从去年陆悬鱼离开邺城北上至今,她等了大半年,担惊受怕了大半年,每天夜里对着账本算账的时候都要竖起耳朵听巷子里的马蹄声,每次听到马蹄声都会心跳加速,然后又失望地发现那不是他。如今这个人终于站在她面前了,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副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的懒散模样——只是脸上多了几道风霜刻下的细纹,鬓角多了几根不该出现在二十七岁年轻人头上的白发。沈茯苓看着那几根白发,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便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才回来”,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想说“账本都堆了五本了等你回来看”,想说“王婆婆天天念叨你”。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说完整。
  
  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攥着衣角的手背上。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但越抹眼泪越多,最后索性不抹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陆悬鱼,嘴唇动了又动,像一只想叫又叫不出声的雀子。
  
  陆悬鱼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在沈茯苓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很好。”他说,语气和当年在杂货铺里跟她说“今天生意不错”时一模一样,平平淡淡,实实在在。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那是沈茯苓临行前塞进他包袱里的,上面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茯苓草,针脚粗粗细细,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递到她手边。“帕子我洗干净了,一直带着。”
  
  沈茯苓接过帕子,看见上面那株自己绣的歪歪扭扭的茯苓草,又是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她把帕子紧紧攥在手心里,低头闷声说了句“我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转身便往后院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
  
  路过白清身边的时候,白清下意识地想开口说点什么,被她一个眼刀瞪得把话吞了回去。路过王婆身边的时候,王婆伸手想拉住她说两句体己话,被她轻轻甩开。她一直走到后院厨房门口才停下来,背靠着厨房的门框,把脸埋进那块绣着茯苓草的帕子里,肩膀轻轻耸动了好几下,然后用力擤了擤鼻子,抬手擦干眼泪,推门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灶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青菜是早上刚从菜市买的,叶子还带着露水;豆腐是巷口刘老四家现磨的,码在碟子里微微发颤;几条鲫鱼已经刮了鳞去了内脏,银白色的鱼身上划了几道花刀。这些都是沈茯苓从昨晚就开始准备的——她不知道陆悬鱼具体哪天回来,但她想万一他今天就回来了呢,所以每天都在备菜,备了坏,坏了又备,反反复复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整了整鬓发,又使劲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这才卷起袖子,开始往灶膛里添柴。
  
  杂货铺里,陆悬鱼望着沈茯苓快步离去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情他明白,有些事情他不完全明白,还有些事情他明白但眼下不是去想的时侯。他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在心底,转过身来,面对留在铺子里的众人,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诸位辛苦。”他说,目光从石虎、周浚、白清、谢道蕴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悬鱼此番北上,一去大半年,邺城这边的事全赖诸位撑持。石虎大哥带兵守城,周兄推行新政,白兄打理铺面,沈姑娘操持账务,还有谢先生千里驰援——悬鱼一介杂货铺老板,何德何能,竟得诸位如此相待。这份情义,悬鱼记在心里,日后必当回报。”
  
  他这一番话说得诚恳而质朴,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夸张的修辞,但每个字都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石虎哈哈一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掌——这一掌比刚才拍肩膀时又重了几分,饶是陆悬鱼有武财三阶的底子,也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石虎大声说道:“悬鱼老弟,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要不是你在幽州给咱老石指了条路,我现在还在流民营里刨食呢!你又在古战场上立了大功,把那什么项武给收服了,我在城外大营都听说了。一个楚汉相争时期的老杀才,被你一个杂货铺老板给收拾了,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越说越兴奋,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在狭小的铺子里来回激荡,“怎么样,那项武厉害不厉害?我听探子回报说,你在点将台上跟他打了整整三个回合?他那把长戟有多重?有没有咱老石的狼牙棒重?下次有这样过瘾的仗,可得带上我,我给你当先锋!我手下那帮狼崽子们在邺城外头都快憋出病来了,天天问石将军什么时候有仗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糊弄他们了!”
  
  石虎说话时口沫横飞,声若洪钟,震得货架上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白清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纸扇举在胸前做防御状,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位浑身精力无处发泄的将军。周浚倒是岿然不动,但他新官上任的官威在石虎的嗓门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微微侧过头,避免正面迎接石虎的口水雨。
  
  陆悬鱼倒是不以为意,在流民营里和石虎初相识的时候他就领教过这位壮汉的热情,早已习惯。他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笑道:“项武的武力的确惊人,若非诸多机缘巧合加上冤魂相助,我不可能胜他。石虎大哥若想要和他这样的对手过招,日后怕是有的是机会——三界之中,比项武更强的人,不在少数。”
  
  石虎一听,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搓着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连说了三个“好”字,震得白清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周浚在一旁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上前一步,朝陆悬鱼拱了拱手。他的动作一板一眼,官礼行得周周正正,和石虎的热情豪放形成鲜明对比。
  
  “鱼兄,邺城这边的新政推行还算顺利。王导余党已基本肃清,太原王氏在冀州的田产已全部收归官府,佃农按新令分到了田地——按人口分,每丁五亩,已经丈量造册完毕。我和户曹的人熬了半个月,把王导这些年隐匿的田亩数全部查了出来,光是冀州一州就隐匿了三十七万亩,你想想他占了整个朝廷多少便宜。”
  
  周浚说到这里,眼睛里的光芒和石虎完全不同——石虎的火是对战斗的渴望,周浚的光是对一个清明世界的向往,“另外城门税和盐税已按陛下之意减免,市场比去年兴旺了不少。我昨天去南市巡查,摊贩比去年多了一倍,菜价降了两成,布价降了一成半。百姓脸上有笑容了——虽然还不多,但确实有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文书递给陆悬鱼。“这是上个月的政事简报,悬鱼兄若有空可以看看。里面记载了各项新政的推行进度和民间的反馈——我跟陛下说了,以后每月都誊一份给你,悬鱼兄虽然不在庙堂之上,但庙堂的事不能少了你的眼。”
  
  陆悬鱼接过文书,没有立刻展开,只是郑重其事地收进怀里,和周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份情谊不需要多说——在平安巷里分吃一碗羊肉汤的交情,比任何官场上的客套都来得实在。
  
  白清摇了摇纸扇,扇面上画的是两只麻雀在雪地里觅食的写意小品,笔墨疏淡,意境悠远。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清了清嗓子。这位范阳卢氏出身的寒门子弟,虽然家族没落已久,但卢氏诗书传家的底子还在,诗词歌赋张口就来。每次遇到值得纪念的场合,他都有吟诗的冲动,而且从来不藏着自己的诗兴。
  
  “悬鱼兄凯旋,实乃邺城之幸,天下之幸。”白清将纸扇合拢,双手执扇,摆出了一个吟诗的起手式。他身形本就清瘦挺拔,此时立在杂货铺的柜台前,身后的货架上摆满了药材罐子和旧书卷,倒别有一番文人雅士的韵味。
  
  “我昨夜观星,见北斗七星中有一颗新星格外明亮,便觉得必有喜事临门。今日果然应验。悬鱼兄,且听我一首小诗,为君接风洗尘——”
  
  他深吸一口气,眉梢微微扬起,正要开口吟诵,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冷冷地扎过来,像是两根无形的冰针,准确地钉在了他的后颈上。白清吟诗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杀气通常来自同一个方向。他缓缓转头,果然看见沈茯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回来了,正倚在后院通往铺子的门框上,手里掂着一柄铁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沈茯苓的眼睛还微微泛着红,但刚才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鬓发也重新抿得整整齐齐,袖子高高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沾着水珠的小臂。那柄铁勺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掂着,分量看起来着实不轻。她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双微红的眼睛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你敢在这里掉书袋试试看”。
  
  白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准备吟诗的那口气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他识趣地将纸扇重新展开,轻轻摇了两下,讪讪一笑:“下次再吟,下次再吟。今天先吃饭,先喝酒。”他退后一步,和石虎站在一起,压低声音对石虎抱怨道,“石虎兄,你也管管沈姑娘,每次都瞪我。我好歹也是范阳卢氏出身,吟首诗怎么了?”
  
  石虎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粗豪的笑意,不客气地回道:“你自找的。每次人家刚回来你就酸来酸去,换谁不烦?你要吟诗等打完仗再吟,那时候没人拦你。”白清展开纸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奈的眼睛,嘟囔道:“打完仗?打完仗她就该拿算盘砸我了。”石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货架上的一罐花椒撒了小半。
  
  谢道蕴看着这一幕,唇边浮起一丝了然于心的笑意。她在洛阳见过太多名士才女之间的微妙互动,一眼便看穿了这间杂货铺里的人际关系——沈茯苓对陆悬鱼的心思,白清对沈茯苓的心思,沈茯苓对白清的不耐烦,石虎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一切在她眼里清晰得像是摊开的一本书,但她一个字都不会说破。她将双手在身前轻轻交叠,转向众人,朗声说道:“今日悬鱼兄凯旋,乃大喜之日。道蕴不才,已在邺城赁了一处小院,就在永宁坊东头,离这里不过百步。那里虽然简陋,但院子宽敞,厨房齐备,倒是个聚会的合适所在。我已命人备下酒菜,权当为悬鱼兄接风洗尘,也谢过诸位这些时日对道蕴的照拂。诸位若不嫌弃,请移步寒舍,共饮一杯。”
  
  她这番话说的落落大方,既没有因为自己是女子而故作矜持,也没有因为出身陈郡谢氏而居高临下。一个才名满天下的名门闺秀,千里迢迢从洛阳跑到邺城来,不往驿站不住客栈,自己租了处小院安顿下来,还提前备好了酒菜给一个杂货铺老板接风洗尘——这事若被洛阳那些死守礼法的老学究知道了,大概又要跳脚大骂世风日下。
  
  但谢道蕴显然已经不在乎了。她在信里说过“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方不负此生”,这话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挣脱了礼法的束缚,从洛阳那个金丝笼里飞了出来,落在邺城这个杂货铺旁边的小院里,安安静静地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石虎第一个响应,他刚才听陆悬鱼说在古战场上的经历正听得热血沸腾,肚子里又恰好有些饿了——城东大营的伙食虽然管饱,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大头兵的厨艺和谢府家厨的手艺那是天壤之别。“好!咱老石今天就不回去了,陪悬鱼老弟好好喝一场!”他大手一挥,震得身旁的白清又退了半步。
  
  周浚也点了点头,他今天本来有几份公文要批,但陆悬鱼回来是天大的事,公文可以晚上再批。白清更不用说了——有谢道蕴的接风宴,有美酒佳肴,还能听陆悬鱼讲古战场的奇闻,傻子才不去。王婆则摆摆手说“你们年轻人喝酒,老婆子不去凑热闹”,揣了一把瓜子坐回巷口的竹椅上晒太阳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朝陆悬鱼挤了挤眼睛,用眼神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那意思明明白白:别光顾着喝酒,记得哄哄里头那个。
  
  沈茯苓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切好的酱肉和腌菜,放在柜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刚才在后院已经听见了谢道蕴的邀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擦手的时候微微顿了顿,然后抬起头来,朝谢道蕴露出一个利落的笑容:“谢姐姐有心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干练的爽利——杂货铺的女账房不是那种会让个人情绪影响大局的人。但白清注意到,沈茯苓说“我们”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是从陆悬鱼身上掠过的。
  
  陆悬鱼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谢道蕴面前,拱手道:“谢先生盛情,悬鱼不敢推辞。只是——”他回头看了看沈茯苓和崔钰,“我还有几位同伴,不知是否方便一同前往?”
  
  谢道蕴微笑:“自然是方便的。人越多越热闹。陆兄的朋友,便是道蕴的朋友。”她的目光越过陆悬鱼的肩头,在崔钰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她在洛阳见过崔钰,知道这个人来历神秘,但也知道他是陆悬鱼最信任的伙伴之一。然后她看了看云团,笑意更深,“云团也算一份。”
  
  云团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从柜台底下钻出来,欢快地绕着谢道蕴的脚边转了两圈。谢道蕴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块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肉干,递到云团嘴边。云团一口吞下,连嚼都没嚼,然后仰头用脑袋蹭谢道蕴的手,喉咙里的咕噜声比刚才又响了几分。
  
  陆悬鱼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想起比干曾经说过的另一句话——“你身边会聚集越来越多的人,有的是人,有的不是人,但他们都是你的力量。”比干说得对。三年前他的世界只有杂货铺,三年后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皇帝、一个将军、一个刺史、一个才女、一个神秘莫测的同伴、一只上古灵兽,还有一个在厨房里抹眼泪的女账房。这盘棋,他不是一个人在下。
  
  谢道蕴租住的小院在永宁坊东头,从杂货铺走过去不过百来步,拐过两棵歪脖子枣树就到了。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院墙被重新粉刷过,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槛两侧各摆了一盆迎春花,金黄色的花朵在枝条上密密匝匝地开了一片,远远望去像是两条金色的瀑布从门框上倾泻下来。迎春花的香气淡雅清甜,混着三月春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伞盖般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叶子还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阳光下一片片都透亮,像是挂在枝头的碎玉。
  
  树下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素雅的青色桌布,布上已经摆好了冷盘——酱牛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青瓷盘里,肉纹分明,边缘处泛着诱人的酱色光泽;腌笋丝拌了香油和芝麻,堆成一座小小的翠色山丘;糖渍梅子盛在白瓷碟中,每一颗都裹着一层晶亮的糖霜;还有一碟洛阳特产牡丹酥,面皮炸得金黄酥脆,层层叠叠的花瓣造型栩栩如生。筷子是竹制的,打磨得光滑无刺,整齐地搁在筷枕上。几只粗陶酒杯已经斟满了酒,酒香在院中弥漫,是上好的陈年花雕,单是闻着就让人舌底生津。
  
  热菜在后厨还没端上来,但从厨房方向飘来的香气已经足够让人食指大动。红烧肉的焦糖味混着八角的辛香,清蒸鱼的豉油味夹着葱姜的鲜香,老母鸡在砂锅里咕嘟了半天的醇厚鲜味,还有蒸笼里新出笼的白面馒头的麦香,各种香气在春日午后的微风中交织融合,构成了一首只有老饕才能听懂的味觉交响曲。
  
  石虎跨进院门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大口气,铜铃般的眼睛亮得发光,拍着陆悬鱼的肩膀大声道:“悬鱼老弟,这顿饭比大营里的伙食强一百倍!你可得多吃点儿,把在外面掉的肉都补回来!”陆悬鱼被他拍得肩膀一矮,笑着摇头:“石虎大哥,你这么拍,我还没吃饭就快散架了。”
  
  众人围着八仙桌落座。陆悬鱼坐了客位,石虎坐在他右手边,周浚坐在左手边,白清挨着石虎坐——这样可以确保石虎的嗓门最远距离地轰炸白清的耳膜。谢道蕴坐了主位,身为主人,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她斟酒的姿势优雅而利落,壶嘴悬在杯口上方三寸处,酒液如一道细细的琥珀色丝线,准确地落入杯中,一滴不溅。
  
  轮到沈茯苓时,沈茯苓双手捧起酒杯去接,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沈茯苓在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着谢道蕴执壶的那只修长如玉的手,看着她斟酒时从容不迫的气度,看着她素白衣袖上那道淡青色的滚边在风中微微拂动,心里同时涌起了好几种情绪:有欣赏,有不自觉的对比,有一丝微妙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安全感——陆悬鱼身边有这样一个才华横溢、胸怀大志的女子相助,他要走的路也许会少一些波折。
  
  谢道蕴似乎看懂了沈茯苓眼中的复杂情绪,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刻意拉近的亲密,只有一种真诚而坦荡的善意。她柔声说道:“妹妹一人撑持杂货铺大半年,劳苦功高,姐姐敬你一杯。”沈茯苓愣了一下,随即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一个才喝了两口酒就脸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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