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次联手求助 (第1/2页)
沈棠棠收到那张帖子的时候,正在吃早膳。鸡丝粥熬得浓稠,米粒开花,鸡丝撕得细细的,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她用调羹舀起一勺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小桃举着一张烫金帖子小跑进来。
“小姐!长公主府的帖子!”
沈棠棠的调羹停在半空。
长公主。当今圣上的胞姐,京城贵妇圈里最不能得罪的人物。她的茶会,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去了——沈棠棠低头看了看自己。去了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接过帖子翻开。字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写着“恭请裴府少夫人沈氏光临春日茶会”。时间三日后,地点长公主府。
沈棠棠把帖子合上,继续吃粥。但鸡丝粥忽然没那么香了。
裴钰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见沈棠棠坐在桌前对着一碗粥发呆。粥还剩大半碗,葱花被仔细地拨到一边——她不吃葱花。
“怎么了?”
沈棠棠把帖子推给他。
裴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去就不去。”
“长公主的帖子,不去就是得罪人。”沈棠棠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这语气裴钰很熟悉——他每次说自己“文不成武不就”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语气。
裴钰在她对面坐下,把被她拨到一边的葱花夹起来吃了。沈棠棠看了他一眼。
“我陪你去。”裴钰说。
“你进不去。这是女眷的茶会。”
“我在外面等你。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出来。”
沈棠棠用调羹搅着碗里的粥。米粒在勺子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好。”
长公主府的花园比沈棠棠想象的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每一处景致都精心布置过,精致得像一幅工笔画。花园正中搭了锦棚,摆着十几张矮几,矮几上放着茶点和果品。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年轻夫人和闺秀们都来了,穿红着绿,珠翠环绕,远远看去像一丛开得正盛的花。
沈棠棠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是裴钰帮她挑的。他说这个颜色像她喜欢的桂花。她戴了一支珍珠步摇,是裴母给的,说“出门见客要戴得体面”。她甚至还让丫鬟给她的嘴唇点了淡淡的胭脂。她已经尽力了。
但茶会开始不到一刻钟,她就发现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夫人们在聊琴谱。她听不懂。闺秀们在聊诗词。她也听不懂。有人提起最近京城流行的一种绣法,她连针都没拿过几次。
沈棠棠低头吃点心。
长公主府的点心做得精致。枣泥酥做成了梅花形状,桂花糕上印着兰花纹,芸豆卷切得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像一摞白玉牌。她每样尝了一块,在心里默默打分。枣泥酥:火候过了,枣泥有点苦。桂花糕:糖放少了,桂花的香气没激发出来。芸豆卷:不错,豆腥味去得干净,口感绵软。
她正在心里给第四块点心打分,忽然听见有人提了她的名字。
“这位就是裴少夫人?沈家四小姐?”
沈棠棠抬头。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妇人正笑盈盈地看着她。沈棠棠认得这张脸,但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听说沈家姐姐才名满京城,妹妹想必也不差。”那妇人的笑容更深了,“不如请裴少夫人为我们弹一曲助兴?”
旁边有人把一把古琴搬了上来。琴是好琴,漆面温润,琴弦泛着淡淡的银光。
沈棠棠看着那把琴,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会弹琴。”她说。
那妇人的眉毛微微扬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不会弹琴?那画画?”
“不会。”
“作诗?”
“……也不会。”
锦棚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那裴少夫人会什么呢?”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歪了歪头,语气天真诚恳,像是在认真请教一个问题。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听说只会吃。”
笑声更大了。不是那种恶意的哄笑,是那种觉得“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的笑。像在街边看见一只猫追自己的尾巴,忍不住就笑了。
沈棠棠的脸烧得通红。她的手指在袖子底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失陪。”
她快步走出锦棚,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直走到听不见那些笑声的地方。然后她在回廊的转角停下来,蹲在柱子后面。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不是没被人笑过。从小到大,“沈家四小姐什么都不会”这句话她听过无数遍。但以前有姐姐在。沈芷衣会替她挡回去,会转移话题,会用自己的光芒把她藏在阴影里。姐姐走了。她得自己面对。她面对了,然后跑了。
沈棠棠把脸埋在膝盖里。鹅黄色的裙料被眼泪洇湿了一块,颜色变深了,像一朵开败的花。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蹲在她旁边。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因为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蛐蛐草的气味。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传出来。
“翻墙。”
沈棠棠抬起头。裴钰蹲在她旁边,膝盖上沾着墙灰,头发上挂着一小片树叶。他看着她,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递过来。
枣泥酥。不是长公主府那种做成梅花形状的精致点心。是城南李记的枣泥酥,形状歪歪扭扭的,酥皮上沾着烤焦的芝麻。
沈棠棠接过去,咬了一口。
枣泥用文火慢炒的,加了桂花。火候刚好。比别人做的好吃一万倍。
她又咬了一口,眼泪掉在枣泥酥上,咸的和甜的混在一起。
裴钰就那么蹲在旁边,不说话,也不走。阳光从回廊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脚边落了一地碎金。远处锦棚里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大概是哪位闺秀在弹琴。
“裴钰。”沈棠棠把最后一口枣泥酥咽下去。
“嗯。”
“我想回家。”
“好。”
“可是茶会还没结束。”
“我陪你等到结束。”
他们就那么蹲在回廊转角。沈棠棠吃完了枣泥酥,把油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荷包里。裴钰把头上的树叶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有丫鬟从回廊那头经过,裴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丫鬟走远了,他又探出头来。
沈棠棠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裴钰见她笑了,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刚才那个穿藕荷色褙子的,”他忽然说,“她夫君是工部的人。上次她夫君弹劾我‘玩物丧志’,被我二哥压下去了。”
沈棠棠眨了眨眼。所以那个妇人找她麻烦,不是因为看不起她,是因为记恨裴家。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没问。”
沈棠棠又笑了一下。这次不是被逗笑的,是一种“原来我们两个都是被人欺负的”的苦笑。
两人蹲在回廊转角,像两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挤在一起躲雨。
茶会结束的时候,沈棠棠从回廊里走出来。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背挺得很直。她走到锦棚前,跟长公主行礼告辞。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深,像是在看一样自己年轻时也戴过的东西。
“沈家的丫头。”长公主忽然开口了。
沈棠棠停住脚步。
“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带琴。带点心就行。”
沈棠棠愣在那里。旁边几个方才笑过的妇人,笑容僵在脸上。
长公主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棠棠走出长公主府的大门,夕阳正好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裴钰蹲在石狮子旁边等她,膝盖上的墙灰还没拍干净。
“走吧。”她说。
裴钰站起来,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他忽然说:“我饿了。”
沈棠棠想了想。“城南张记馄饨?”
“走。”
他们坐在张记馄饨摊的长条凳上。裴钰吃了两碗,沈棠棠吃了一碗。馄饨皮薄馅大,汤头用鸡骨熬的,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胡椒粉还是放多了,沈棠棠被呛得打了两个喷嚏。
裴钰递给她一块帕子。
“明天我想回趟沈家。”沈棠棠擤着鼻子说。
“去蹭饭?”
“去找大哥。”
裴钰没问她找大哥干什么。他只说:“我陪你去。”
沈砚之正在书房批公文,听见管家说四小姐和姑爷来了。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第一次来吃红烧肉,第二次来吃酱肘子,今天不知道来吃什么。
但沈棠棠进来的时候,他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她的眼睛微微红肿,像是哭过。虽然补了粉,但还是看得出来。裴钰跟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跟在沈棠棠身后,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今天他不摇尾巴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沈砚之放下公文。
“谁?”
沈棠棠愣了一下。“什么?”
“谁欺负你了?”
沈棠棠的眼眶又红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在馄饨摊上打了两个喷嚏以后就没事了。但大哥问了一句“谁”,她的眼泪就又涌上来了。
裴钰替她说了。他记性很好,把茶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旁边有谁笑了,长公主最后说了什么。他的叙述里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任何东西。
沈砚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工部郎中周德全的夫人。”
裴钰点头。“她夫君上次弹劾我,被二哥压了。”
“所以拿棠棠出气。”
沈砚之的语气很平。但裴钰注意到,大哥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了。
“我知道了。”沈砚之说,“你们先回去。”
沈棠棠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大哥。”
“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