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寒来暑往 (第2/2页)
第二天裴钰在《常胜纪年》第一卷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常胜老了。”四个字,笔画比平时浅——他落刀的时候收住了力。
沈棠棠看见这行字,在旁边画了一只蛐蛐。这一次她没有画圆滚滚的身子,画了一只瘦长的蛐蛐,翅膀收得紧紧的,触须画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纸页边缘之外。画完了她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将军。”
裴钰把这一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写下:“秋。常胜食量减。触须摆动渐缓。”
沈棠棠没有再批注。她把雪团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雪团的呼噜声在安静的竹里馆里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方巧儿又来了。推着方老伯的糖炒栗子车,车上蹲着画眉。栗子是新下的,用新砂炒的,壳上的光泽比去年那批更亮。她把栗子搬进一钱五分铺的时候,沈棠棠正在给竹霜茶写新的价目牌。
“我爹让送来的。说今年雨水好,栗子比去年甜。”方巧儿把一袋栗子放在案板上,自己倒了一碗竹霜茶咕咚咕咚喝完。“好喝。比大麦茶好喝。”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上次的蛐蛐草,裴小爷说常胜爱吃。我爹又去拔了一些。这次是长在山阴面的,比山阳面的嫩。”
沈棠棠接过来。纸包里蛐蛐草比上一批颜色浅,茎秆更细,穗子更密。她拈起一根,穗子里的籽粒轻轻一碰就落下来,像极小极小的珍珠。
“方伯伯专门去山阴面拔的?”
方巧儿又倒了一碗茶。“顺路。”她喝茶的声音还是很大,但沈棠棠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袖口规规矩矩扣着,领口也系得整齐。沈棠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方巧儿喝完第二碗茶放下碗。“沈姑娘。”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秋天,画眉自己飞出去过一次。”
沈棠棠点头。
“那次它是去找你的。”方巧儿看着门外枣树枝上的画眉,“我爹说画眉认人。它只飞去找过两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你。我爹是养它的人,你是它愿意亲近的人。”她顿了顿,“我爹说动物比人明白。谁对它好,它记得住。”
画眉在枣树枝上叫了一声。沈棠棠看着那只画眉。去年秋天它飞到一钱五分铺门口的枣树枝上,她喂了它一小块枣花酥,它啄完了跳上她肩膀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垂。她以为那是讨食,方老伯说那是认人。
“方姐姐。你今天是有话要说吧。”
方巧儿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转了一圈。“我爹收了城南铁匠铺的聘礼。铁匠铺的儿子,叫郑大。去年秋天画眉飞走那天,是他帮我爹把画眉找回来的。他在城墙根底下蹲了一下午,画眉落在他肩膀上,他不敢动,蹲到腿麻。”她把茶碗放下,“下个月成亲。”
沈棠棠把方巧儿的茶碗拿过来倒满第三碗竹霜茶。茶壶里竹霜已经泡淡了,水的颜色从青绿退成了近乎透明,但清气还在。方巧儿端起来喝了一口。“淡了。”
“嗯。第三泡了。”
“淡了好。第一泡太冲,第二泡刚好,第三泡像喝个念想。”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竹霜茶。第三泡。色近无,清气存。如念想。”方巧儿凑过来看她写字,不认识,但认得旁边画的那只画眉——蹲在枣树枝上,羽毛画成一片一片的,像穿着蓑衣。
“你画的是我家画眉。”
“嗯。”
“画得真好。羽毛一片一片的。”
沈棠棠把本子合上。“方姐姐。你成亲那天,我给你送桃花酥。”方巧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不要桃花酥。桃花酥是春天的东西,我夏天成亲。给我做竹霜茶吧。淡的那种,第三泡。”她推着栗子车走了。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声音从朱雀街这头传到那头。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翻到方巧儿那页。上面记着:“方巧儿。方老伯女儿。嗓门大,算账快。谷雨送栗子和蛐蛐草。袖子挽到胳膊肘。”她在下面补了一行:“夏至。订婚。铁匠铺郑大,蹲城墙根找画眉,蹲到腿麻。她说第三泡竹霜茶是念想。”写完了她在旁边画了一只画眉,和方才那页画的几乎一模一样——羽毛一片一片的,像穿着蓑衣。
立秋那天常胜不叫了。
裴钰早上起来照例去蛐蛐架前探温度。手伸过去,罐子里凉的。常胜趴在竹桥第二层,触须贴着脑袋,翅膀收得紧紧的。他碰了碰它的后腿。不动。
他把常胜托在掌心里。常胜的身子很轻,比去年秋天轻了一半。左后腿比右后腿细——那是旧伤留下的痕迹,养好了,但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粗壮。胫节上的绒毛磨秃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几丁质。触须垂下来搭在他指缝里,已经没有力气颤动了。
裴钰捧着常胜蹲在竹丛前面。雪团蹲在他旁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竹叶沙沙响,新竹已经比老竹高了,竿子上的白霜早就褪尽了,变成和老竹一样的深青色。
沈棠棠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她把常胜从他掌心里接过来托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比裴钰小,常胜躺在她手心里像一个褐色的小船停在池塘中央。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动的?”
“夏至以后。”
“夏至到现在,两个多月。”沈棠棠把常胜的触须轻轻捋直。触须在她指尖下慢慢舒展开,然后缓缓卷回去。“它多活了两个多月。蛐蛐活不过冬天的。”
裴钰没有说话。他知道蛐蛐活不过冬天,常胜从去年秋天活到今年秋天,活了整整一年。它在罐子里经历了竹里馆的竹子从枯到绿,经历了雪团从踩塌竹桥到学会只看不动,经历了裴钰从不会刻字到刻出“棠”字。它活过了蛐蛐的极限,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沈棠棠把常胜放回竹桥上。它在竹桥上趴好,姿势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裴钰把罐子盖上,没有埋。他把罐子放在书架最上面那一格,和写满的《蛐蛐饲养纪要》并排。罐身上他刻的“常胜”两个字被手汗磨亮了。
《常胜纪年》第二卷的第一页,裴钰写了第一行字:“立秋。常胜卒。寿一年。左后腿旧伤,胫节绒毛尽秃。卒前夜鸣声低回,如风过空竹。”
沈棠棠在旁边画了一只蛐蛐。这一次她没有画瘦长的也没有画圆滚滚的,她画了常胜趴在竹桥上的样子——六条腿收在身下,翅膀合拢,触须向前伸着像两根细细的钓竿。竹桥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节竹节都描了阴影。画完了她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常胜。”
裴钰把这一页翻过去。雪团跳上书架蹲在常胜的罐子旁边,尾巴卷过来搭在罐盖上。它没有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声,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方巧儿成亲那天,沈棠棠提了一壶竹霜茶去。第三泡,颜色淡得几乎透明。她把茶壶放在方巧儿手心里。方巧儿端起来喝了一口。
“淡。”
“嗯。”
“好喝。”方巧儿把茶壶放在梳妆台上,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里她的脸被红嫁衣映得微微泛粉,嘴唇上点了胭脂。她把胭脂擦掉一点。“太红了不习惯。”沈棠棠从小荷包里掏出枣花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方巧儿接过去咬了一口。“陈皮一钱五分?”
“嗯。周奶奶的新配方。陈皮减了一分,红糖加了半分。”
“比去年的甜。”
方巧儿把枣花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甜了好。成亲这天,甜一点好。”她站起来,红嫁衣裙摆铺开来像一朵倒开的石榴花。
沈棠棠回到一钱五分铺的时候,画眉蹲在枣树枝上叫了一声。夕阳从朱雀街西头照过来,青石板路染成蜂蜜色。裴钰坐在铺子门口刻一块新木片,周奶奶在厨房里揉面团。她把剩下的半块枣花酥放在桌上,裴钰拿起来吃了。
“比去年的甜。”
“嗯。陈皮减了一分,红糖加了半分。”
裴钰把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常”。新蛐蛐还没有来,但罐子已经准备好了。刻着“常胜”的罐子放在书架最高处,新罐子放在窗台上,罐底刻着一个“常”字。
沈棠棠把新罐子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常”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比从前的深半分。
“为什么刻这么深?”
裴钰把刻刀擦干净收进刀袋。“深一点,笔画老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