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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冬藏

第18章 冬藏 (第2/2页)

沈棠棠给她倒了一碗茶。秋霜已经尽了,泡的是周奶奶晒的竹叶茶。江映月端起碗喝了一口。“清气比春霜薄,但回甘长。”沈棠棠愣了一下。“二嫂也喝过竹霜茶?”江映月笑了。“你二哥从铺子带回来的。他每次去朱雀街办差,都绕到一钱五分铺买一壶竹霜茶。喝完了把茶壶带回家,壶底有字。”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壶。壶底刻着“平安”二字,是裴钰的手笔——“平”字那一横收笔处微微上挑,“安”字的宝盖头比通常的写法宽出一分。江映月把壶底翻过来对着光照了照。“他买了十几把了,每一把壶底的字都不一样。最早的一把刻的是‘春’,最新的一把刻的是‘归’。”她把小壶放回袖子里。“我问他攒这么多壶干什么。他说,字不一样。每一把都是独一无二的。”
  
  沈棠棠想起裴钰刻碗底的时候。桂花酿、枣花酥、酱牛肉、一钱五分,每只碗底一个字,字体大小不一,笔画深浅各异。有人问他为什么每只碗都刻,他说碗不一样,字就不一样。连刻两个“常”字也是不一样的——常胜的“常”收笔是钝的,常青的“常”收笔带着一丝往上挑的锋。他给每一件东西刻字,从来不重复。因为每一件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
  
  江映月站起来走到竹丛前,伸手摸了摸新竹的竿子。竹竿上的白霜已经褪尽了,变成和老竹一样的深青色。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
  
  “裴珩最近回家比从前早了。”
  
  沈棠棠看着她。
  
  “以前他审案,常常天黑了还在大理寺看卷宗。现在天黑之前就回来了。”江映月转过身,银红色的褙子在冬天的薄阳里泛着微微的珠光。“有一天我问他怎么回来早了。他说,掌珍司的桃林冬天要修枝,他以前在掌珍司待过,记得怎么修。他去帮裴钰修枝了。”
  
  沈棠棠想起去年春天,裴钰带她去掌珍司桃林看桃花,经过一道垂花门时迎面遇见裴珩。裴珩说“桃林东边那几株今年开得最好,西边的花期晚,还要等几天”,说完就走了,深绯色的官服在宫墙下渐渐走远。那时候裴钰说,二哥刚入仕时在掌珍司待过半年。那半年大概是他离桃林最近的时候。后来他去了大理寺,每天跟案子打交道,再也没时间看桃花了。现在他又开始看桃花了——不是为自己看,是帮弟弟修枝。
  
  江映月从竹丛前走回来。“多谢你。”沈棠棠愣住了。“谢我什么?”江映月把石桌上的青瓷坛又往里推了推,让坛底完全落在桌面上。“他以前走路很快,我跟不上。现在他走得慢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走慢了。但沈棠棠知道。裴钰在掌珍司桃林蹲着修枝的时候,裴珩站在旁边看。看弟弟把枯枝剪掉,把交叉枝分开,把徒长枝截短。这些活他自己也会做,但他不做,让裴钰做。他在旁边等。等的时候官靴踩在桃林的泥土上,一步都不挪。
  
  江映月走了。银红色的褙子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雪团蹲在门槛上看她走远,尾巴搭在爪子上。沈棠棠把青瓷坛搬进厨房,坛底落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坛身上的冰凉慢慢化开,渗出水珠,顺着釉面往下滑。
  
  大雪前一天,裴钰给常青的罐子换冬垫。把细沙换成棉花,竹叶换成碎布头。常青趴在旧垫子上看着他一样一样换,触须跟着他的手势微微摆动。裴钰换好以后把常青托起来放进新垫子里,常青在棉花上踩了踩,转了两圈趴下来,触须贴着脑袋不动了。
  
  裴钰在《常胜纪年》第二卷里写:“大雪前一日。为常青换冬垫。棉花,碎布头。常青踩棉二圈,乃卧。”沈棠棠在旁边画了常青卧在棉花里的样子。蛐蛐画得小小的,棉花画得大大的,像一座雪山,山顶趴着一只青色的蛐蛐。她在画下面写了一个字——“安。”
  
  裴钰把这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座雪山。
  
  大雪那天没有下雪。竹里馆的竹子却白了,今年最后一批霜,比秋霜厚,比雪薄。裴钰用竹片把新竹竿子上的白霜刮下来,装了浅浅一个罐底。这批霜比秋霜更白,清气更薄,凉意却更久。他在罐身上刻了两个字——“冬霜。常青竹。”
  
  沈棠棠把冬霜罐子和春霜秋霜的空罐子并排放在柜子里。三只罐子,一只满的两只空的。满的那只颜色最白,空的那只釉色最深。三只罐子排成一线,像三枚从浅到深的印章。周奶奶站在柜子前看了很久。
  
  “明年春天,四只罐子就齐了。”
  
  “四季。”
  
  “嗯。春夏秋冬。常青竹的一年。”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大雪。收冬霜。常青竹之霜。四季霜齐。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年圆满。”她在旁边画了四只罐子。春罐釉色温润,夏罐釉色明亮,秋罐釉色清冷,冬罐釉色洁白。四只罐子围成一个圆,罐口对着罐口,像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裴钰把四只罐子画进了《常胜纪年》第二卷最后一页。他没有画罐子,画的是四片竹叶。春叶青,夏叶深,秋叶黄,冬叶白。四片叶子首尾相接围成一个圈,圈中间写着一个字——“常”。
  
  冬至那天,沈棠棠收到一把钥匙。不是北境军需库的,是朱雀街一钱五分铺的。周奶奶把钥匙放在她掌心里,铜钥匙,磨得光亮。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棠”。
  
  “姑娘。这铺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沈棠棠握着那把钥匙。铜钥匙被周奶奶的体温捂热了,齿槽里嵌着面粉和糖霜。她把它系在荷包上,和三哥给的军需库钥匙挨在一起。走起路来两把钥匙碰着木片碰着竹签,叮叮当当的,像三哥在远处说话,也像周奶奶在厨房里揉面。
  
  裴钰给周奶奶刻了一把新钥匙。枣木的,刻着“周”字,背面刻着“平安”。周奶奶把它系在围裙带子上,走起路来木钥匙轻轻碰着围裙挂钩,也叮叮当当的。
  
  两把钥匙,一把铜的一把木的。一把开铺子门,一把开家里柜。响起来的时候,是同一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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