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碗面 (第1/2页)
裴钰是在给常青换水的时候忽然想起那碗面的。
常青最近的胃口不太好。王大爷说蛐蛐到了这个月份都这样,春末夏初换节气,蛐蛐比人敏感。裴钰把蒲公英和车前子减了分量,换了新晒的竹叶垫在罐底。常青趴在竹叶上,触须懒洋洋地垂着,像两根细极了的绿线。
“它想吃什么?”沈棠棠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她最近在记录常青的食谱——哪天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吃完以后触须摆了几下。记了七八页,没总结出规律。
裴钰摇头。他也不知道。常胜那时候好养活,给什么吃什么,蒲公英拌小米能吃一大口。常青挑嘴,山阴面的蛐蛐草不吃,太老的竹叶不吃,连周奶奶特意留的嫩荠菜也只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带它去朱雀街吧。”沈棠棠忽然说。
“带蛐蛐去朱雀街?”
“嗯。它天天趴在窗台上看外面,大概是闷了。带它去看看它没吃过的东西,说不定就想吃了。”
裴钰想了想,把常青的罐子揣进袖子里。常青在袖子里轻轻叫了一声,像问去哪里。
朱雀街下午人不多。一钱五分铺门口的枣树已经绿透了,新叶叠着旧叶,风一吹就沙沙响。画眉蹲在枝头上,歪着头看裴钰的袖子——它大概听见了蛐蛐叫。
周奶奶正在揉面。案板上的面团被她揉得光滑发亮,手背上的青筋跟着揉面的节奏微微起伏。她看见裴钰和沈棠棠进来,下巴朝旁边的板凳努了努。
“坐。今天试新面,麦子是今年城北新收的,磨得比去年的细。”
沈棠棠坐下来,把常青的罐子放在桌角。常青的触须从罐口探出来,朝着周奶奶揉面的方向微微摆动——面粉的香气大概顺着风飘过去了。
周奶奶看了一眼罐子。“这就是常青?比常胜瘦。”
“它最近不爱吃东西。”裴钰说。
周奶奶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罐子。常青趴在竹叶上,触须朝着她的方向晃了晃。周奶奶看了它一会儿,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一只小碗。
碗里是一小团面,没煮过的,刚从面团上揪下来。她把碗放在罐子旁边。
“尝尝。”
常青的触须探进碗里,在面团上碰了碰,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在面团边缘咬了一小口。
然后它咬了一大口。
裴钰愣住了。他给常青试过七八种草料,它都不肯好好吃。周奶奶揪了一团生面,它倒吃得起劲。
“蛐蛐跟人一样。”周奶奶回到案板前继续揉面,“吃惯了细粮想吃粗的,吃惯了粗的想吃细的。你这只蛐蛐,大概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想换换口味。”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常青食生面。周奶奶说,山珍海味吃腻了,想换口味。”写完了她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团面,面团上趴着一只小小的蛐蛐。裴钰凑过来看了看,把蛐蛐的触须加长了一截——一直伸到面团外面,像在找什么东西。
“它还在找。”裴钰说。
周奶奶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剂子,一个一个搓圆按扁。“找什么?”
裴钰说不上来。常青咬了生面,但咬完以后触须还在晃,朝着厨房的方向。厨房里有什么?面粉、水、盐、案板、灶台。还有周奶奶早上熬的鸡汤,已经凉了,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黄油。
周奶奶顺着常青触须的方向看了看,站起来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另一只碗。
碗里是一小撮面粉,几滴水,一粒盐。三样东西分开放在碗底,没有拌。
常青的触须探进碗里,先碰了碰面粉,又碰了碰那粒盐。然后它趴在碗边,触须搭在盐粒上,不动了。
“它要盐。”沈棠棠说。
裴钰想起王大爷那本《蛐蛐饲草月令》里写过一句话——“春末夏初,蛐蛐嗜咸。可于饲中加盐一粒,如粟米大。”他当时翻过去了,没有在意。因为常胜从来没吃过盐。
周奶奶把那粒盐用指尖碾碎了,拌进面粉里,滴了几滴水,揉成米粒大小的一颗小面球。她把面球放进罐子里。常青咬住面球,嚼了嚼,咽下去了。触须高高竖起来,摆了三下。
裴钰把常青的食谱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生面。加盐一粒,如粟米大。常青食尽,触须高三摆。”沈棠棠在旁边画了一粒盐,极小极小的一个白点,旁边标注:“粟米大。”
面馆是周奶奶提议开的。
那天傍晚收了摊,周奶奶把剩下的面团擀成面条,煮了三碗。面汤是用早上的鸡汤兑的,上面飘着几粒金黄色的油星和几段翠绿的葱花。沈棠棠把葱花拨到一边,裴钰接过去倒进自己碗里。
面条筋道,咬下去能感觉到麦子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麦子本身的甜——磨得细了,甜味就从面粉里渗出来,融在面汤里,喝一口暖到胃里。
“这面比馄饨好卖。”周奶奶放下筷子,“朱雀街上走动的,大多是出力的人。馄饨汤汤水水的吃不饱,面实在。一碗面下去,能顶一下午。”
沈棠棠想了想。一钱五分铺从去年开到今年,卖过枣花酥、酱牛肉、桃花酥、荠菜馄饨、竹霜茶。每一样都是好东西,但每一样都不是能天天吃的东西。点心是解馋的,馄饨是尝鲜的,竹霜茶更是喝个意趣。这条街上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一碗热乎乎的面。
“周奶奶,您的意思是开个面摊?”
“不是面摊,就在铺子里卖。中午卖面,下午卖点心。不冲突。”
沈棠棠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底露出裴钰刻的“棠”字,笔画里浸着面汤的油花,“木”字和“尚”字之间的缝隙被汤渍填满了,比别处的颜色深。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缝。
“叫什么呢?”
周奶奶把三只空碗摞在一起。“不用起新名字。一钱五分铺的面,就叫‘一钱五分面’。跟枣花酥一样,陈皮一钱五分,甘草一钱五分。面的浇头也用这个分量。”
裴钰第二天就去铁匠铺找郑大了。
城南铁匠铺在后巷深处,门口堆着一人高的废铁料,锈迹斑斑的犁头、断了齿的钉耙、不知什么年代的旧锅。郑大正蹲在炉子前拉风箱,脸被炉火映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画眉蹲在风箱上,随着风箱的节奏一上一下地起伏,尾巴一翘一翘的。
“裴小爷。”郑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刻刀钝了?”
“不是刻刀。想打一口锅。”
“多大的?”
裴钰比划了一下。比家常的炒锅小,比煮奶的锅大,刚好能煮三碗面的分量。郑大听完,从废铁料堆里翻出一块铁板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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