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银杏 (第1/2页)
方老伯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去了铁匠铺后院。
方巧儿扶着他,郑大跟在后面。画眉蹲在方老伯肩膀上,一路没叫。铁匠铺后院比朱雀街安静得多,院墙是老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细细的凤尾蕨。院子当中就是那棵银杏树。
树干比方老伯的腰还粗,树皮深灰色,纵裂成一道一道的沟壑。枝丫伸出去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树下落了一层银杏果,橙黄色的外皮皱巴巴的,有些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核。空气里有一股隐隐的臭味——是银杏果外皮腐烂的味道。
方老伯站在树下仰头看。画眉从他肩膀上飞起来落在枝头上,啄了啄一片叶子的边缘。叶子摇了摇。
“三十年了。”方老伯说。
方巧儿扶着他绕着树干慢慢走了一圈。树根处冒出了几株小银杏苗,一拃高,叶子嫩绿色,像一把把小扇子。方老伯在其中一株前面蹲下来,手伸出去碰了碰叶片。
“这棵,是你娘从老家带来的那棵树的孙子。”他抬起头看方巧儿,“你娘带来的那棵苗,是从她娘家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根上分出来的。那棵老银杏是她爷爷种的。一棵树,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传了四代人。”
方巧儿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株小苗。“它以后也会长成大树吗?”
“会。银杏长得慢,但活得久。你娘的爷爷种的那棵,现在还活着。等你老了,这棵树还年轻。”
郑大从屋里搬出一把椅子。不是铁椅子,是一把竹椅,靠背上没有刻东西。方老伯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膝盖罩在一片淡淡的绿荫里。画眉从枝头飞下来落在他膝头,仰着脖子叫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比在朱雀街时响亮得多。
“它喜欢这里。”方巧儿说。
方老伯低头看画眉。画眉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映着银杏叶的影子。“它不是喜欢这里。它是认得这棵树。你娘在的时候,画眉每天蹲在这棵树上叫。你娘走了,它就不叫了。后来到了朱雀街,它又开始叫。”他把手轻轻覆在画眉背上,画眉的羽毛在他掌心里微微起伏。“它不是不叫了,是等一个愿意听它叫的地方。”
郑大蹲在院子角落里,把落在地上的银杏果一颗一颗捡进竹篮里。银杏果的外皮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他在围裙上擦擦,继续捡。方巧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一起捡。两个人的手在竹篮里偶尔碰到,郑大的手就停一下,然后继续捡。
“这些果子,能种吗?”方巧儿问。
“能。但要等。银杏果种下去,第一年不出苗。第二年也不出。第三年春天才冒头。”郑大把一颗裂了口的银杏果放在她掌心里,果核从裂口里露出来,白生生的。“你娘带来的那棵苗,在你爹院子里种了三年才发芽。你爹以为种不活了,第三年春天它忽然冒出来了。”
方巧儿把那颗银杏果握在掌心里。果核凉凉的,沉甸甸的。
周奶奶是一刻钟后到的。她提着一只食盒,食盒里是一碗面。不是雪里蕻肉末面,是清汤面。面条切得极细,面汤清澈见底,里面卧着一颗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把食盒放在方老伯手边的石墩上。
“老方,银杏树下的面,得是清汤的。别的味道会抢。”
方老伯打开食盒低头看了看。清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他把葱花拨到一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又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溏心蛋黄流出来染黄了一小片面汤。他把蛋黄和面汤一起喝了。
“周大姐。你这面,让我想起一件事。”
周奶奶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巧儿她娘走的第二年,我在码头边那个面摊吃了一碗面。也是清汤的,也卧着一个荷包蛋。吃完我坐在那里哭了一场。面摊老板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他把我面前的空碗收走,又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说,哭完了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方老伯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那碗面我没给钱。后来码头拆了,面摊没了,我欠他一碗面钱,欠了二十多年。”
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郑大铁匠铺的厨房她第一次用,她在灶台前站了片刻,找到面袋、盐罐、油瓶。她点起火,烧了一锅水。水开了,她往锅里下了一把面。面煮好了捞进碗里,舀一勺清汤,卧一个荷包蛋。端着碗走出来,放在方老伯面前。
“第二碗。哭完了吃。”
方老伯看着那碗面。面和第一碗一模一样,切得极细,汤清澈见底,荷包蛋的蛋黄透过蛋白隐隐透着橙色。他的手在拿起筷子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没有哭。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很久,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钱文都快磨平了。
“面摊老板姓周。”他看着周奶奶,“码头边卖馒头的姑娘也姓周。”
周奶奶把那枚铜钱拿起来收进围裙口袋里。口袋里的东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细的响。她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面粉,走回厨房里去。厨房里传来揉面的声音,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沉实、缓慢、一下一下的。画眉在银杏枝头叫了一声。方巧儿蹲在树下,把郑大捡好的银杏果一颗一颗码进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
沈棠棠和裴钰是午后到的。裴钰提着常青的罐子,沈棠棠抱着雪团。雪团一进院子就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银杏树下仰头看那只画眉。画眉低头看它,两个生物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画眉叫了一声,雪团打了个喷嚏。
常青的罐子被放在树下的石桌上。银杏叶的影子落在罐身上,风一吹就晃。常青的触须从竹丝缝隙里探出来,朝着银杏树的方向微微摆动。裴钰把罐子转了个方向,让常青正对着树干。
“它想闻银杏的味道。”
方老伯坐在竹椅上,看着裴钰摆弄蛐蛐罐。“裴小爷,你这只蛐蛐,触须摆得比上次快了。”裴钰在常青罐子旁边蹲下来。常青的触须确实摆得比在铺子里时快,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细竹枝。银杏树下的风和朱雀街的风不一样——朱雀街的风是热的,裹着油烟和人气;银杏树下的风是凉的,带着叶子的清气。常青的触须在凉风里摆得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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