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白鹤 (第1/2页)
谷雨过后,裴钰开始忙起来了。不是忙蛐蛐,是忙白鹤。
掌珍司的珍禽园里养着六只白鹤,其中一只最老的今年入春以后就不太吃食,精神也蔫蔫的,整天把长嘴埋在胸口,翅膀耷拉下来拖在地上。负责白鹤的小太监叫小顺子,十五六岁,跟着前任主事学了几年,知道怎么喂但不知道怎么治。他去找掌珍司新来的兽医,兽医看了半天说脉象不浮不沉,不像风寒也不像食积,看不出是什么毛病。小顺子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实在没办法了,蹲在白鹤笼舍门口等裴钰下值。
裴钰刚从桃林回来,袖子上还沾着疏花时蹭的花粉。他蹲在白鹤面前看了一刻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白鹤也看他,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映着珍禽园的天和面前这个人。裴钰站起来,让小顺子把这只白鹤的饲养记录拿出来。记录是前任主事留下的,记了三年,但记得很潦草,有的只写了“今日喂鱼”,连分量都没标注。他把记录从头翻到尾,发现这只老白鹤去年冬天换羽换得不好,翅羽掉了一茬又长一茬,没等完全长硬就入了冬。
他问小顺子平日喂什么。小顺子说喂鱼,跟其他白鹤一样,每天两顿一顿两条。裴钰蹲回笼舍门口,把那些杂鱼翻了一遍——鲤鱼偏腥,鲫鱼刺多,草鱼太大条。他站起来说:“换泥鳅,活的。每天一顿,一顿三条。把它挪到最南边那间,早上先晒到太阳,午后有树阴。”
小顺子一一记下,犹豫了一下说泥鳅不好弄,御膳房那边不一定给,他们留着做鳅鱼羹的。裴钰说我去找。
裴钰下值以后出了宫城,没有直接回家。他绕到朱雀街口那家泥鳅摊。摊主姓田,在朱雀街卖泥鳅卖了二十多年,泥鳅养在大木盆里,用手抄网捞,活的带水草包好,回家放清水里能养三天不死。田老板认得裴钰——他不去蛐蛐市集,但爱来一钱五分铺吃面。裴钰跟他买了三斤活泥鳅,又蹲在摊子旁边请教泥鳅怎么养才不死。田老板教他用浅盆装,水不要多,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要放一放才用,太冷了泥鳅受不了。
裴钰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提着水草包走进竹里馆,沈棠棠正蹲在枣树下给草芽浇水。她看见他手里湿漉漉的水草包,问这是什么。裴钰把白鹤的事说了,说完又补了一句:“明天带到掌珍司去。今晚先养在盆里。”
沈棠棠帮他找了一只旧木盆,盆底刻着“棠记”——是前几天裴钰刚刻的,笔画还很新。裴钰把泥鳅倒进盆里,又按田老板教的法子,从井里打了水在廊下放了一刻钟才倒进去。泥鳅在盆里慢慢游开,水草在盆底铺了薄薄一层。雪团蹲在木盆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伸爪子想去捞,被裴钰轻轻拍开了。
第二天一早裴钰就把泥鳅带去了掌珍司。小顺子蹲在旁边看老白鹤吃第一顿活食。老白鹤先是不动,歪着头看盆里的泥鳅在水里窜来窜去。等了很久,它终于低下头,长嘴扎进水里,叼住一条泥鳅仰起脖子吞下去。小顺子差点哭出来,说裴主事它吃了。裴钰说明天还是这个时辰喂,死了的泥鳅捞出来不要让它吃,它身子弱吃了死的容易拉稀。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裴珩耳朵里。裴珩在大理寺审案审了一上午,中午吃饭时听同僚说起掌珍司新主事给白鹤喂活泥鳅治好了病。同僚不认得裴钰,只说“裴家的老五,以前养蛐蛐的那个”。裴珩没有纠正,只是在心里把后半句改了——他以前养蛐蛐,现在养白鹤。
沈棠棠是在当天晚上才知道这些细节的。裴钰没有主动提,是她问了一句“白鹤今天吃了吗”,裴钰说吃了,然后才把田老板教的养泥鳅法子、小顺子差点哭出来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巡桃林时看见几个青桃又长大了一圈。沈棠棠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裴钰变了很多,又什么都没变。以前他只对蛐蛐这样,现在他对所有动物都这样。以前他只在家里记蛐蛐饲养纪要,现在他把泥鳅怎么养、白鹤怎么喂、笼舍朝哪个方向晒太阳最好都记在心里。他还是那个蹲在假山后面给蛐蛐喂蒲公英的少年,只是现在他面前的不只是蛐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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