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月子 (第2/2页)
他的脚步很轻,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嘴里念着他在掌珍司编的口诀。
他不知道婴儿夜里叫是为什么,他只是把每一种可能都试着做一遍:拍嗝、换尿布、抱着走,如果都没用那就是饿了,他把女儿抱回沈棠棠怀里让她喂。
沈棠棠接过女儿,低头看着她张着嘴急切地寻找乳头的模样,忽然想起周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孩子哭的时候不要慌,哭是她唯一会说的话。她现在是饿了,所以哭;困了,所以哭;尿了,所以哭。
每一声哭都是在说一件事。她把女儿搂紧了些,小家伙立刻叼住乳头用力吸了起来,吸了好一阵才慢慢松开口,嘴唇上还沾着奶渍,已经睡着了。
她把女儿轻轻放回摇篮里,自己也躺下来盖上被子。月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摇篮底板上,裴幼沅三个字在淡白的月色里微微凹陷。
几天后沈芷衣带着辰音来看她。辰音一进门就往摇篮那边跑,踮着脚往里看了看,回头对沈芷衣说妹妹醒了。
沈芷衣在床沿上坐下来,看了看沈棠棠的脸色,问她奶水够不够。沈棠棠说够,就是夜里要起来好几回。沈芷衣说正常,她生辰音那会儿也是这么熬过来的,过了头几个月就好带了。
她把带来的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罐黑芝麻炒熟磨成的粉,说每天用热水冲一勺喝,能补钙,对下奶也有好处。沈棠棠接过罐子放在床头桌上。
辰音趴在摇篮边沿跟小枣絮絮叨叨地说花园、泥巴和昨天挖出来的那条蚯蚓,小枣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辰音回头对她娘说妹妹嫌她烦,她今天要先回去画幅画,明天再来陪她。
沈棠棠靠在床头喝完一碗骨头汤,裴钰从灶房端来热水给她擦了把脸,又帮她换了条干净的头巾。她闭上眼睛数着摇篮里小枣均匀的呼吸声。
几天前她还在阵痛里数数,现在换成了数女儿的呼吸——一样是数数,但这次的数没有尽头。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已经瘪下去了,皮肤松松的,带着妊娠纹留下的淡白色痕迹。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胎动时正在铺子里吃芝麻饼,那种极轻极小的吐泡感,像春天池塘里浮上水面的蝌蚪,一串一串的。现在那些蝌蚪已经变成了摇篮里那个攥着拳头打哈欠的小人儿。
月子里她每天都记几笔账。不是铺子的账——周奶奶把铺子的账全揽过去了,让她安心养着——是月子的账。小枣每次吃奶的时辰、吃了多久、换了多少次尿布、哭了多少回,她全记在本子里。裴钰说这比《常胜纪年》记得还细。
沈棠棠说常胜也有过这么细的账,刚孵出来那阵,每天触须摆多少次他都记了。他说那是蛐蛐,这是人。
她说都是一样——刚到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哭和吃,不记下来,过些天就忘了。裴钰想起常胜的记录里确实也有这么一段:第一天触须摆动多少次,第二天食量增多少,第三天叫声比第一天响。他把《常胜纪年》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常胜刚来时那几页,发现自己在页角还画了一只蛐蛐的触须,标注了摆动方向和频率。
他提起笔在女儿的记录旁边也画了一根触须——极细极长,末梢微微上翘。
午后周奶奶把炖好的鲫鱼豆腐汤端进来。鲫鱼是田老板新捞的,豆腐是李记老板娘自家磨的,汤色乳白,上面飘着几粒金黄的油星。沈棠棠接过来喝了一口,鲜得她眉毛扬起来。
周奶奶在床沿上坐下来看了看摇篮里的小枣,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些天就能出月子了。沈棠棠算算日子,已经过了好些天了,她只出过一次门——那天太阳好,裴钰把摇篮搬到廊下让女儿晒太阳,她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了片刻。
那是生产后她第一次闻到枣树的气味,那股清甜混着泥土的腥气,让她想起自己刚成亲那年蹲在枣树根旁边埋下第一颗枣核。
裴钰这些天瘦了些。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把灶房的火生好,把热水烧上,把沈棠棠的早饭热在锅里,然后去掌珍司点卯。
中午下值回来给她炖汤、洗尿布,把摇篮从卧房搬到廊下让女儿晒太阳,再用砂纸打磨郑大焊的铁箍——郑大昨天又送了一个新的来,说上次那个焊口不够平滑,他重新淬过火。
傍晚他把尿布从枣树下的晾衣绳上收下来叠好放进樟木箱里。沈棠棠靠在床头看着他叠尿布,他叠尿布的手法比叠衣裳还熟练——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叠成巴掌大一小块,码得整整齐齐。
她说他这手法比刚成亲时叠被子强多了。他说刚成亲时他连被子都不会叠,让她叠了好些天,现在他会叠尿布、会拍嗝、会给初九换垫料、会给摇篮磨边沿,已经学会了好些东西。说完他把手里那块叠好的尿布放进樟木箱里,又把从院子里收回来的几片枣叶夹进女儿的尿布记录旁边。
月光落在摇篮底板上,小枣正在梦里嘬嘴,那只银铃被夜风轻轻拨了一下。月子还没坐完,她还会在夜里醒来好几次,而他还能再学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