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渐进 (第2/2页)
又过了几天,方巧儿带着杏儿来铺子里。杏儿手里举着她那把刻着桂花的小木勺,一进门就往推车那边跑,把勺子从栏杆缝里递给小枣。
小枣接过去看了看,和自己那把铁勺并排放在一起,歪头端详了好一阵。杏儿趴在栏杆上说你看,你的勺子是枣花,我的是桂花。小枣把手举向她摇了摇。
方巧儿在竹椅上坐下来,压低声音说郑大从铁匠铺隔壁老孙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老孙的儿子是兵部驿兵,专门跑北境路线,前些天从北境回来说那边哨卡最近管得极严,连军屯田外围的村民都在往南迁。
又问沈棠棠有没有再去田老板那边打听过北境商队的消息。沈棠棠说马爷的商队上次回来就没让进军屯田,口信只有四个字。方巧儿沉默了片刻,说郑大觉得老孙的儿子口风比上次更紧了,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她在铁匠铺里待了好些年,知道驿兵回来说不知道通常不是真的不知道。
午后苏氏带着妞妞来了,食盒里是一碟新做的核桃酥和一小坛酸枣糕。妞妞趴在草席旁边跟小枣玩翻花绳,红绳绕出一只蝴蝶。小枣伸手去抓蝴蝶,抓不到,瘪瘪嘴把手塞进嘴里啃了两口。
苏氏坐下来压低声音说,沈砚之昨天在户部核对北境军饷账目时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最近两个月的军饷数额和常规不一样,不是增加了,是减少了些,但支领的条目却拆得更细了。
以前军饷按人头拨,现在分成了好几项:口粮、草料、军械,每一项单独拨款。这种做法以前他见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把常规驻军的军饷拆分了,把一部分资源转去供应增援部队。
增援部队的军饷通常不单独列支,而是从原驻军的账目里分流。沈砚之没明说,但从账面上看,北境那边确实在调动援兵了。
沈棠棠把这几个月听到的每一件事在心里慢慢摊开来——从商队减少、草料提前催征、邸报减产、军报被压下,到马爷被拦在哨卡外、驿兵说不知道、军饷账面出现分流。
这些消息最开始只是三五天来一件,夹在铺子里择菜的午后和田老板随口闲聊里;后来变成隔两三天就有新消息,每次都是裴钰下值后带回来的只言片语;到了现在,连苏氏来送核桃酥时都会压低声音说上几句。这些消息像枣树根下的蚂蚁,平时看不见,一翻土才发现已经到处都是了。她想起以前有人说过——大事发生之前,所有的征兆都会自己跑出来,拦都拦不住。
这天傍晚,裴钰从掌珍司回来时天还没全黑。他把官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在沈棠棠旁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用油纸裹着。不是三哥的信。他展开信纸,上面是裴琰的字——笔迹粗硬依旧,但比上次来信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郁。
信里说军屯田外围的哨卡最近安排都调整了,一些村民已经开始往南走。最近边境外面的敌军骑兵调动比以前频繁,虽然还没发生大的冲突,但所有迹象都在往那个方向走。让他告诉棠棠和老五不要担心,他和沈临风每天都能互相通气,暂时还稳得住。
沈棠棠看完以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摇篮旁边低头看了看正在啃布老虎的小枣。布老虎的左耳朵已经快被她啃秃了。
她弯腰把布老虎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来,放进摇篮边沿的栏杆缝隙里。小枣把空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从栏杆缝里又把布老虎够出来塞进嘴里。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枣树的叶子被北来的夜风吹得沙沙响。雪团蜷在摇篮旁边的方凳上睡着了,尾巴偶尔抽动一下。
沈棠棠靠在床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七月中。马爷商队被拦在外围哨卡,口信平安,信未带出。北边百姓开始南迁。草料催征加急。兵部驿兵改口说不知道。军饷账面出现分流。枣儿会扶着栏杆横着走了,每天还是对着画眉打招呼。”搁下笔她合上本子,侧过身看着裴钰。
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风声一阵一阵地紧。她知道他每天在掌珍司签草料调拨单时,手大概也会比平时多用几分力。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他虎口上那些被刻刀磨出来的茧子。
窗外蝉鸣已经歇了。明天她还要去铺子里帮周奶奶择菜,还要给小枣喂米糊。夜风从枣树枝丫间穿过,发出极细极长的呜咽。她把那只银铃铛轻轻拨了一下,极清脆的细响像雨滴落进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