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启程 (第2/2页)
沈芷衣和顾兰舟带着辰音来了。辰音跑到小枣面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小枣手心里——一只极小的布偶马,枣红布身子,黑线编的尾巴,耳朵是两片碎布拼的,昨晚连夜缝的。她说这是马,你爹骑的马就是这个颜色,他骑这匹马去北境,等回来的时候马尾巴上会沾着北境的风沙。小枣接过布偶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摸了摸黑线编的尾巴,把它放在席子上和自己那堆布偶排在一起——布老虎、布驴、布鸡、布燕、布猫、布狗,现在又多了一匹马。她把布偶马放在最前面。
沈棠棠把小枣从地上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小枣把手举向裴钰,“爹”了好几声。她大概还没有完全明白“远门”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爹今天穿的衣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巡桃林那件袖口磨毛的旧棉袍,是新换的藏蓝色直裰,领口有娘昨晚连夜缝的补丁,肩上沾着一片刚飘下来的枣花瓣。
裴钰伸手把她从沈棠棠怀里接过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沿着枣树绕了好几个圈,把她从脖子上放下来。他把肩上那片枣花瓣拈下来放在她手心里,说等秋天枣子红了爹就回来。小枣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片粉白的花瓣,把它轻轻放进自己腰间那只小布袋里——和她之前捡的红枣、枣叶、松子糖放在一起。做完这些她扶着门框踮起脚,忽然朝他的背影喊了好几声“爹”,尾音拖得老长,把他从院门口一直喊到巷口。
裴钰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拐过巷口不见了。沈棠棠把小枣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小脸贴在自己胸口。她没有追到巷口去,只是站在枣树下抬头看了看满枝粉白的枣花。风一吹,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拈起一片,放进自己袖子里。
裴钰翻身上马,沈临风的亲兵在前面引路,小顺子骑着一匹矮脚驿马跟在后面。田老板站在菜摊子旁边目送这队人马出了朱雀街,拐上官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裴钰回头看最后一眼——城墙上的旌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桃花瓣。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跟着二哥去宫宴,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公子,袖子里藏着一只蛐蛐,蹲在假山后面不知道今天该怎么熬过去。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这只铁头将军品相不错,但左后腿发力有点虚”。他回头看见一个圆脸杏眼的姑娘蹲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枣泥酥。后来这个姑娘嫁给了他,在洞房里分食点心,在回廊转角蹲着陪他哭,在凤仪宫里陪皇后聊人生,在枣树下和他并肩坐着看月亮。他学会了刻字、编竹帘、养白鹤、签调拨单,学会了所有他从前以为自己永远学不会的东西。现在他要去北境了,把她留在竹里馆,留在铺子里,留在枣树下。他把缰绳轻轻一抖,策马向北而去。马蹄踏在官道坚硬的夯土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嗒嗒声,把身后的城墙、街巷和漫天飞舞的枣花瓣都甩在了身后。
竹里馆的枣树下,雪团追着最后几片飘落的花瓣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终于累了,趴在廊沿上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荡。小枣趴在门槛上踮着脚往外看——巷口空空的。她把手里的铁勺举起来朝巷口摇了摇,“爹”了好几声。沈棠棠把她从门槛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她的小脸贴在自己胸口。
说爹去北境了,等秋天枣子红了就回来。小枣把手塞进嘴里啃了两口,仰头看着枣树上那些密密匝匝的粉白小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里面装着红枣、枣叶、松子糖、枣花瓣,还有早上那片她爹从肩上拈下来放在她手心里的枣花。她指着满树的花“花”了好几声,把头靠在她娘肩窝里蹭了蹭。
傍晚时分,沈棠棠一个人坐在廊下择豆角。豆角是田老板今早送来的,嫩得一掐就断。她择完一把把空豆荚丢进簸箕里,又从篮子里拿起一把。小枣扶着她的膝盖站在旁边,把手里那把铁勺举给她,“娘”了好几声。她接过铁勺在围裙上蹭了蹭,说今晚吃骨头汤面,和平时一样,你爹在北境也吃面。小枣歪头想了想,把手举向灶房的方向,“面”了好几声。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沈棠棠把小枣放进摇篮里盖上薄被。她靠在床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三月初,裴钰启程赴北境任掌牧司主事,今伴主事北行。枣儿将铁勺塞入藤箱,怕爹爹路上没有勺子吃饭。又扶着门框站在巷口,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好几声爹。”搁下笔她合上本子侧过身。
窗外枣花的清香从窗棂缝里透进来,和灶房里那罐秋梨膏的甜气混在一起。小枣在睡梦中把手举起来在黑暗中晃了晃,含含糊糊地喊了好几声“爹”。
裴钰此刻正走在官道上,头顶是漫天繁星,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嗒嗒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棵正在开花的枣树,那个人,还在等他回来。他抖了抖缰绳,策马继续向北而去。
等秋天枣子红了,他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