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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深渊

第十九章 深渊 (第2/2页)

“你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饶先生的声音贴着他们的耳郭,好似一条冰冷的蛇,“不是一体,是脆弱的,终有间隙。他知道你最不堪的原生家庭,你知道他最不愿提及的失败。你们之间,有秘密,有防备,有抱怨。这些东西,如病毒霉菌,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恣意生长。”
  
  玻璃墙的两面,同时浮现出画面。
  
  林晚看见的是:裴念在某个深夜独自哭泣,没有告诉他原因;在咨询室里一个男来访者对裴念露出刻意的笑意,那种笑让他心里不舒服;裴念对他说“我没事”的时候,其实心里藏着事,但他没有追问。
  
  裴念看见的是:林晚在公司里和孙雅琳单独吃饭,他回来只字未提;林晚在赵维东面前替她说话时,心里有一瞬间的犹豫——“这样做值得吗”;林晚对她说“明天就去民政局”的时候,是真的想娶她,还是只是怕在深渊里失去她?
  
  那些画面如毒刺,一根一根扎进他们心里——真实的猜疑,真实的犹豫,真实的不安。他们寖着泪。
  
  “这些猜疑与阴影不代表我们。我们有相同的目标,点亮自己,去照亮别人。”林晚把手掌贴在玻璃墙上,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我们有相同的使命,去当好守护者。而这些——”他指了指玻璃墙上浮现的画面,“阴影的存在,是因为生活里有光。没有光,连阴影都不存在。”
  
  裴念也把掌心贴上玻璃,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与他的手相对,像两面镜子在互相映照。“你说得对。我知道你的犹豫,你知道我的不安。但我们选择站在一起,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心在一起。”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玻璃上,“在这个世上,能隔着玻璃看见对方真实的眼泪,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幸运。”
  
  玻璃墙发出一声脆响,像冰层在春天裂开了缝。随后,整面墙碎掉。碎片如雪花飘落,像一场迟来的、独属两人的风雪。
  
  他们重新握住了对方的手。那双手很冰凉,却紧攥不放,像是把彼此的心意全都攥在了心头。
  
  第五波:万念的针刺。
  
  这一次,攻击来自他们自己。
  
  无数杂念从两人脑海中同时涌出——“这个月房贷还没还”,“水电费还没交”,“李浩宇会不会被辞退”,“赵维东在西北过得怎么样”,“我们的能力还能撑多久”,“结婚的事又要拖了”……万千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刺入太阳穴,疼痛,撕裂,无法集中。每一根针都代表着一种焦虑,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一种对失去控制的恐惧。
  
  “人的欲望和焦虑是无止境的,你们也不例外。”饶先生的声音如催眠曲,低沉,蛊惑,“你们以为自己是圣人?你们不过是两个被能力砸中的普通人,想做好人,又怕做不成好人;想拯救世界,又怕世界把你们吞没。这种分裂,这种内耗,会慢慢耗尽你们,直到你们自己熄灭。”
  
  裴念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了碎片,在风中翻飞,每一片都写着“不够好”“来不及”“会失败”。林晚感到自己的大脑变成了一个嘈杂的菜市场,每个摊位都在吆喝,都在叫卖,叫卖焦虑,讨价还价的勇气。
  
  突然,金苔洞石刻“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的画面从他们的胸中涌现,像一声遥远的洪钟响起,直击对方。不是驱赶念头,是不追随。念头来了,看见了,不追。念头去了,看见了,不留。心如一池水,念头是落叶,来了漂着,走了沉底。水本身不动,水本身清澈。
  
  裴念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那些杂念如苍蝇在耳边嗡鸣,但她不再驱赶,看着它们扑棱乱飞,然后,自己飞走。
  
  林晚也一样。他不再试图解决每一个焦虑,只是承认它们的存在——“是的,房贷要还”,“水电费要缴”,“我很担心李浩明”——承认了,放下了,像把沉重的包裹从肩头卸下。
  
  万念针刺的强大冲击力量被反推回去。疼痛感在减弱,杂念如退潮水般退去,留下冲刷过的海滩。
  
  ---
  
  五个猎梦者同时后退了几步。脚步有些凌乱,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惊讶,猎人第一次看见猎物竟然会咬人。
  
  “你们有长进,”饶先生的声音依然冷冽,但底下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长进不等于活路,还是太年轻。”
  
  他没有再分散攻击。五个猎梦者同时抬起双手,五股意识如五条黑色的气流,在他们头顶汇聚、旋转,最后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那漩涡不是风,不是水,是纯粹的“否定”——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思想,否定生存的意义。它是攻击“存在”本身,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洞。
  
  “去死吧。”饶先生的声音不再优雅,发出低沉的咆叫。
  
  巨大的黑洞漩涡向他们压下来。
  
  林晚和裴念感到意识被强大吸力的撕扯、挤压。渐渐失去自信,失去自我认同,失去勇气,对自己产生质疑。他们的身体像一团雾,从边缘开始消散,变得透明。疼痛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自身“存在”的根基被攻击。
  
  “你们撑不住的。”饶先生的声音从漩涡中心传来,冷如绝对零度,“深渊不是你们能填的,它是所有人的恐惧、所有人的绝望、所有人的虚无汇聚而成。你们两盏小灯,照不了这么黑的夜。”
  
  裂缝在扩大。林晚死死抓住裴念的手,像抓住一根正在沉入深海的缆绳。
  
  “抓紧。”他说,额头浸出大滴的汗珠。
  
  “嗯。”裴念脸上呈现出痛苦的痉挛。她的手指在透明中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林晚掌心,痛成了锚——真实灼热。
  
  他们的意识如两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裂,随时会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终结的锐响。
  
  意识的终点是黑洞,但黑洞的另一面是充满新生的白洞。白洞的微光在意识深处悄然亮起,
  
  就在他们即将被漩涡完全吞没之际——虚无中亮起了一束光。
  
  不是来自外部,来自他们握着的手心里——那个他们共同守护的、从未松开的连接点上,突然有什么东西发芽了,是“信念”具象化了,是“我们在一起”这个事实本身,在绝对黑暗中产生了化学反应。
  
  这时,裴念发现朱砂手链透出金色的光,像熔岩渗出。在他们手心滋长出一朵发光的莲花,光如涟漪般荡开,不可阻挡。漫过林晚的意识,漫过裴念的意识,漫过整个虚无的灰白色空间。
  
  光里走出一个人。灰色唐装,折扇,清瘦的背影。
  
  陈老先生。
  
  他的身形是半透明的,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这不是他本人,是他留在那张意识之网上的残影——是他生前无数次守护他人的执念,在网里凝结成的一个路标。
  
  “你们守住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鼓励,“守住本心,守住彼此,守住那张网上的每一个节点。你们这朵心灯的种子来自于金苔洞,今天发了芽。”他瞥视了一眼猎梦者。
  
  饶先生看到陈老先生的残影,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有些慌乱失措。
  
  陈老先生抬起折扇,轻轻一挥。一束清晨般的阳光,穿透薄雾,直击黑色漩涡。
  
  五个猎梦者的身形在扭曲,开始瓦解。
  
  饶先生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他再次凝聚出一团黑紫色的死亡气体,朝裴念突袭而去。这团死亡气体像来自停尸房、残杀画面、车祸现场,血肉模糊,如死神降临一般。紧急关头,陈老先生用身体挡住了这团黑紫气,像父亲保护自己的女儿一样,没有丝毫犹豫。踉跄两步。
  
  “您老了!”饶先生的声音如破裂的铜锣,“您的光,照不了多久!网会破,灯会灭,人会散!”
  
  黑紫色气体撞上光束,发出沉闷响声。光暗下去了,陈老先生的身形也再次晃动。
  
  他抬起折扇,展开扇面——上面画着一棵劲松,根扎在岩石峭壁,枝干伸向天空。这幅画,裴念似曾相识,很像金苔洞口的景象,像家中书房那幅《寒林图》。只见他再次一挥,那幅画从扇面上“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绿色的光点,如萤火虫,如星尘,散向整个虚无空间。
  
  黑紫色的气体被光点包裹,开始湮灭。饶先生发出不甘的嘶吼,“你们不会赢……深渊是填不完的……”他的声音如风中的余烬。
  
  五个猎梦者化为五团灰白色的尘埃,在虚无中飘散。
  
  虚无恢复了平静。
  
  灰色的空间慢慢有了颜色——淡淡的蓝,春色的天空,远处有鸟的啼叫声。
  
  陈老先生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的眼神温和,带着疲惫,如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你们做得很好,对他们是一个重击。我的梦做完了。”他说话有些吃力,“有一天,猎梦者还会回来。因为只要有灯,就有扑火的蛾;只要有光,就有追逐光的影。这是网的法则,无法逃避。”
  
  他停顿了一下,身形变淡了,像一幅正在被水洇湿的水墨画。最后化作一缕光,融入了那片刚刚诞生的蓝天。
  
  林晚和裴念站在那片蓝色的虚空中,手牵着手。他们的身体重新变得实体化,不再透明,但有一种极度的疲惫,好似刚跑了一场马拉松。
  
  “他走了。”裴念说,脚下的虚空凝成青石小径,两旁悄然浮出嫩绿新芽。
  
  “他一直在。”林晚说,“他活在网里,活在每一盏被点亮的灯里。”
  
  他们同时闭上眼睛,让意识慢慢上浮,像潜水员在完成任务后缓缓上升,穿过海水,向着光的方向。
  
  他们同时睁开眼睛。
  
  月亮从云层钻出来,照在两张藤椅上。
  
  “你还好吗?”林晚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还好。”裴念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丝笑意,“跑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爬了一座看不见顶的山。又活了一次。”
  
  林晚伸出手,握住她。熬过九死一生的绝境,指尖紧紧相握,颤抖里全是庆幸,掌心尽是往后余生。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林晚从藤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煮两碗面。加鸡蛋。”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种极淡的鱼肚白。那棵梧桐树,好像经过一夜春雷、大雨的洗礼,突然发现枝丫上缀满了新芽,嫩芽在微光中舒展,泛着湿润的春意。那就是生机,那就是冬天正在退去的画面。
  
  生活不会因为一场梦境大战就变得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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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上班,李浩宇还在留岗察看,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赵维东已经去了西北,临走前给林晚发了一条短信:“好好带团队,别让我失望。”
  
  裴念的咨询室依然忙碌。一切照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们知道一切都变了。
  
  深渊不会消失。守护者的使命,也不是填满深渊。只希望每一个路过深渊的人,都能借着灯光,看见自己脚下的路。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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