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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朝堂

第八章 朝堂 (第1/2页)

八月三十,登基后第一次正式大朝会。
  
  天色未明,午门外已经黑压压地跪满了人。今日不是常朝,而是每月逢三、六、九日举行的大朝,京中七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人数是常朝的三倍有余。午门前的广场上,绯袍青袍依次排开,从金水桥一直延伸到端门,场面肃穆而压抑。
  
  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
  
  张养浩已于前日押解到京。三法司初审的结果已经在官场上传开了——张养浩对天启五年贪墨军饷供认不讳,并供出了侯国兴居中牵线的全部细节。更劲爆的是山西抄家时发现的那只木盒子——那封盖着“冲然道隐”私印的密信,已经在都察院的刻意泄露下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
  
  韩爌的名字,第一次被摆到了明面上。
  
  “陛下驾临——!”
  
  赞礼官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朱由检身穿明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从太和殿正门缓步走出,在九龙金漆宝座上落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天动地。朱由检端坐在宝座上,目光扫过脚下匍匐的群臣。今天这场大朝,他等了整整九天。这九天里,他把户部的收支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把兵部的九边实额对照了不下十遍,把魏忠贤呈上来的秘密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不下五遍。
  
  他已经摸清了这朝堂上每一个人的底细。谁在背后串联,谁在等待时机,谁在观望风向——他都知道。而今天,就是检验这一切的时候。
  
  “平身。”
  
  百官起身。按照惯例,先是各部院衙门奏事。礼部尚书来宗道出班启奏了大行皇帝陵寝工程的进度,户部尚书毕自严呈上了各省秋税入库的最新数据,兵部尚书王在晋汇报了辽东最新的军报——袁崇焕再次催饷,语气比上一次更加焦急。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然后,杨所修出班了。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所修,有本启奏。”
  
  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奏疏,高高举起。大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真正的戏码要开场了。
  
  “臣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大罪十二款!”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阵骚动。虽然所有人都预料到杨所修今天会发难,但“大罪十二款”这个措辞还是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十二款大罪,款款都是死罪。杨所修这是要把魏忠贤往死里整。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呈上来。”
  
  曹化淳从杨所修手中接过奏疏,呈到御案上。朱由检翻开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杨所修的十二款大罪,前六款都与张养浩案有关——包庇贪墨、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私吞内帑、收受贿赂、胁迫朝臣。后六款则涉及天启落水案——安排心腹赵进忠入钟鼓司执掌御船当值、赵进忠事发后在诏狱被灭口、指使已故监军曹吉祥在宣府安排退路、秘密转移关键证人刘喜、以及“涉嫌知情不报、包庇弑君元凶”。
  
  这最后一条,是最狠的。
  
  “涉嫌知情不报、包庇弑君元凶”——杨所修没有直接说魏忠贤是弑君的参与者,而是说“知情不报”和“包庇”,这既降低了举证的门槛,又足以置魏忠贤于死地。因为如果魏忠贤真的知道谁是弑君元凶而包庇了他,那就是同谋。
  
  “臣请陛下,”杨所修跪了下去,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为天下计,为社稷计,诛杀魏忠贤,以正*国法!”
  
  他话音刚落,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中至少有六人同时出班。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接着是六科给事中,礼科瞿式耜领头,五六个给事中齐刷刷跪了下来。然后是翰林院,然后是六部的几个侍郎和郎中。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大殿中央跪了不下三十个人。
  
  黄立极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站在内阁班次的最前面,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他身后,次辅施凤来也在沉默,但表情比黄立极轻松得多——浙党本来就与阉党有旧怨,他不介意看魏忠贤倒霉。
  
  朱由检放下奏疏。
  
  “诸卿的忠心,朕已经知道了。但弹劾是一回事,定罪是另一回事。杨大人弹劾魏忠贤十二款大罪,朕需逐条核实。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准以未核实的罪名给魏忠贤定罪。这是朝廷法度,也是朕的原则。”
  
  杨所修抬起头:“陛下,魏忠贤包庇贪墨,证据确凿。张养浩已在三法司供认,侯国兴经手贿银五千两,陈文耀当堂指认侯国兴传话——‘有厂公在,谁敢查’。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需要核实的?”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转向刑部尚书乔允升:“乔尚书,张养浩案三法司初审的卷宗,带来了吗?”
  
  乔允升出班道:“带来了。”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摞卷宗,双手呈上。
  
  朱由检没有翻卷宗,而是继续问:“张养浩在供词中,除了交代行贿侯国兴,还交代了什么?”
  
  乔允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新君会问这个。杨所修要他当堂呈上的,只是涉及魏忠贤和侯国兴的那一部分供词。但三法司会审时,张养浩还交代了很多别的东西。
  
  “张养浩还交代了……他行贿的对象不止侯国兴一人。他在供词中称,天启三年他升任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后,为保住这个位置,每年都向吏部有关官员送‘年敬’。这份供词的详细记录,臣已附在卷宗末页。”
  
  吏部。这两个字让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味。
  
  “把详细记录念出来。”朱由检的声音依然平静。
  
  乔允升翻开卷宗末页,念道:“张养浩供称:天启三年十二月,送吏部文选司郎中钱龙锡年敬银一千两、貂皮十张。天启四年十二月,送钱龙锡年敬银一千五百两、上党人参两斤。天启五年十二月,送钱龙锡年敬银两千两、端砚一方。三年合计行贿银四千五百两。”
  
  大殿中鸦雀无声。
  
  钱龙锡站在吏部班次的前列,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龙锡。”朱由检念出了这个名字,“张养浩的供词,你有什么要说的?”
  
  钱龙锡出班跪倒,额头贴地:“陛下!臣冤枉!张养浩这是在攀咬!臣从未收过他任何贿赂!臣为官三十年,两袖清风,从不取不义之财!这是魏忠贤在背后指使张养浩污蔑臣!”
  
  “是吗?”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可张养浩的供词里,还有一件事,跟你的‘两袖清风’不太相符。乔尚书,继续念。”
  
  乔允升翻到下一页,继续念道:“张养浩另供称:天启三年他升任山西右参议,举荐人正是钱龙锡。当时张养浩托人送给钱龙锡一方古砚作为谢礼,钱龙锡收下后在回信中勉励他到山西后‘善加经营’,并称‘三年之内,必可更上一层’。这封回信,张养浩一直保留着,现已作为证据收入三法司卷宗。信末有钱龙锡亲笔落款。”
  
  朱由检从卷宗中抽出那封信,展开。
  
  “钱龙锡,”他把信纸翻过来,朝向跪在地上的钱龙锡,“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钱龙锡抬起头,看着那封信,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不是”,但信上的笔迹确实是他自己的。馆阁体,一笔不苟,这是文选司郎中写公文的习惯。
  
  “信……信确实是臣写的。”钱龙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臣只是勉励后进,绝没有暗示他贪墨的意思!‘善加经营’指的是勤勉政务,‘更上一层’指的是政绩优异后按例升迁——这是官场上的客套话,人人都在用!陛下明鉴!”
  
  “客套话?”朱由检把信纸放回卷宗里,“你的客套话,他当了真。他在山西三年‘经营’了三十万两家产。你收了四千五百两年敬,收了古砚,写了这封信。现在你跟朕说,这都是客套话?”
  
  钱龙锡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杨所修跪在地上,脸色比钱龙锡好不到哪去。他精心准备的“十二款大罪”还没来得及全面展开,新君就调转枪口,指向了他阵营中最重要的核心——钱龙锡。他忽然意识到,张养浩这桩案子,也许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新君从来就没有打算过只查阉党。他要两边一起查。
  
  “陛下,”杨所修急声开口,“钱龙锡收受年敬一事,臣事先并不知情。但此事与魏忠贤包庇张养浩贪墨军饷一案并不冲突。钱龙锡若真有贪墨,也应一并追查。但魏忠贤包庇贪墨、侯国兴收受贿赂、赵进忠被灭口——这些证据确凿,请陛下一并处置!”
  
  “说得好。”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冰冷,“赵进忠被灭口这件事,朕的确要一并处置。曹化淳——把那份东西拿上来。”
  
  曹化淳从御案后走出,手里捧着一只木盒子。那只盒子只有巴掌大小,用黄绫包裹着,正是山西抄家时从张养浩枯井中发现的那只。
  
  木盒子一出现,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变了。
  
  他们都听说过这只盒子。都察院的人已经将盒子的内容泄露得七七八八,但真正的原文,只有三法司的几位长官和朱由检本人看过。
  
  “这只盒子是在张养浩的枯井里找到的。盒子里有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短——‘赵进忠已安排入钟鼓司,御船当值一职可保。事成之后,另有重酬。阅后即焚。’落款是一方私印,印文是四个字——‘冲然道隐’。”
  
  他顿了顿。
  
  “冲然道隐——这是前内阁首辅韩爌的号。”
  
  大殿中一片哗然。虽然这个消息已经传了几天,但从皇帝口中亲口确认,还是让所有人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韩爌,东林党魁,三朝元老,居然跟天启落水案有牵连。
  
  “陛下!”杨所修猛地抬起头,“此信必是有人栽赃陷害!韩先生一生清白,天下士林共仰,绝不可能做这种事!这是有人盗用了韩先生的私印,借此嫁祸东林党!臣请陛下彻查此信的来历!”
  
  “朕已经查过了。”朱由检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锦衣卫昨天将信纸上私印的印泥与韩府所用印泥做了比对。结果——印泥的配方完全一致,朱砂与蓖麻油的配比、杂质的成分,都一模一样。这种印泥是韩府自制的,市面上买不到。”
  
  杨所修张了张嘴,脸上血色尽褪。
  
  “但这并不能证明信是韩先生亲笔所写!印泥可以窃取,私印可以盗用!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韩先生的清白!”
  
  “你拿什么担保?”朱由检的声音骤然凌厉起来,“韩爌的私印,除非他自己交出来,谁能盗用?他把私印交给了谁?他若真清白,为什么不出来当面自辩?”
  
  大殿中没有人敢接话。
  
  朱由检站起身。他从御案上拿起两份奏疏,一份是杨所修的“十二款大罪”,另一份是三法司关于张养浩案的初审卷宗。
  
  “诸卿,今天这场大朝会让朕看明白了一件事。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结党营私、包庇元凶——这些罪名,不管落在谁头上,都要查清楚。但朕不能只查一边。张养浩的案子,牵出了侯国兴,也牵出了钱龙锡。赵进忠的案子,牵出了魏忠贤,也牵出了韩爌。”
  
  他扫了所有人一眼。
  
  “既然两边都不干净,那就两边一起查。”
  
  他放下奏疏。
  
  “传朕旨意。”
  
  大殿中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一、魏忠贤停职待勘期间,东厂事务暂由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代管。魏忠贤移居京郊别院,不得离京,随传随到。”
  
  “二、钱龙锡即刻停职,交由三法司收审。所有与钱龙锡年敬案相关的吏部官员,一律停职待勘。”
  
  “三、前内阁首辅韩爌,着锦衣卫即刻传讯进京。不得加刑,不得折辱,但也不得让他离开京城。朕要当面问他——他的私印,是怎么跑到张养浩的枯井里去的。”
  
  “四、张养浩贪墨军饷案、侯国兴行贿案、钱龙锡受贿案、天启落水案,合并为‘天启大案’,由内阁督办、三法司同审、锦衣卫协查。七品以上涉案官员,皆由朕亲览定谳。”
  
  他顿了顿。
  
  “五、此案审结之前,朝中所有官员不得串联、不得互通消息、不得私下议论案情。违者以同罪论处。”
  
  五道旨意,一道比一道重。
  
  杨所修跪在地上,背后已经湿透了。他的确弹劾了魏忠贤,也的确把魏忠贤逼到了停职待勘的地步。但他同时也失去了钱龙锡,而且韩爌即将被传讯进京。韩爌是东林党的精神领袖,若韩爌倒了,东林党在朝中将再无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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