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帝国的边疆 (第2/2页)
“那我们怎么办?”格林伍德问。
“不急。”哈利法克斯说。“现在不是做决定的时候。战争还没结束,帝国经不起印度的动荡。稳住——让他们等。”
“等到什么时候?”艾德礼问。
“等到仗打完。”哈利法克斯说。“等到我们不需要他们的时候。”
“许诺了,战后不兑现?”艾德礼盯着他。“这不就是骗吗?”
“是拖。”哈利法克斯说。“国际政治里,拖是一门艺术。答应的东西,可以解释;解释不通,可以延期;延不了期,可以改条件。只要牌在我们手里,就不怕他们掀桌子。”
艾德礼摇了摇头。“您这是在玩火。”
“是在控火。”哈利法克斯说。“印度的火,烧了几百年了。不差这两年。”
格林伍德合上笔记本。
“穆斯林那边——真纳的条件,我们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哈利法克斯说。“也不拒绝。拖着。拖到仗打完,拖到我们手里的牌比他们多。”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他们求我们。”哈利法克斯说。“不是我们求他们。”
艾德礼冷笑了一声。“他们求我们?真纳那个人,不像会求人的。”
“每个人都求过人。”哈利法克斯说。“等他发现苏联人靠不住,美国人太远,只有英国人还在的时候,他就会求了。”
张伯伦咳嗽了一声。
“远东说了,印度说了。经济呢?钨砂呢?”
“德国人还在买。”哈利法克斯说。“价格翻了快十倍。战前每吨七十五美元,现在每吨七百多。他们不能不买——穿甲弹靠这个。”
“这不等于我们在帮他们造穿甲弹?”艾德礼问。
“是在消耗他们的黄金。”哈利法克斯说。“左手进,右手出。他们花掉的黄金,最终会变成我们账户上的数字。”
“德国人不知道我们在赚他们的钱?”格林伍德问。
“知道。”哈利法克斯说。“但他们没办法。德国能买到的钨砂,只有西班牙和葡萄牙两个来源。葡萄牙最大的钨矿在我们手里。他们不找我们买,就找不到别人。”
“那就继续卖。”张伯伦说。“卖得越贵越好。”
哈利法克斯翻开另一份文件。
“钨砂之外,还有石油。”他说。“中东的油在我们手里。现在德国能从苏联买到油,价格不高。等他们在东边打起来,苏联的油路断了,他们就得找别人买。”
“卖给敌人?”艾德礼问。
“当然不,我们只是限量高价卖给中立国瑞士而已。”哈利法克斯说。“至于中立国如何处理,那是他们的事。”
“这是在给战争火上浇油。”艾德礼说。
“也是在给自己的油箱里添油。”哈利法克斯说。“不是现在——等时机到了再说。”
张伯伦又咳嗽了一声。
“科技呢?你上午说来不及讲了。”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
“有一样已经能用了——ASVMk.II对海搜索雷达已经在巡逻机上换装了。虽然还不是百分百可靠,但能用了。德国潜艇再想借着夜色浮出水面充电,就没那么容易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全部换装完成后,”哈利法克斯说,“德国潜艇在大西洋上就不敢再轻易浮出水面了。他们浮上来,我们看得见。”
“这能少死多少人?”艾德礼问。
“大西洋上每个月沉没的商船,运的都是粮食、石油、橡胶。”哈利法克斯说。“每少沉一艘,英国就多活一口气。”
格林伍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哈利法克斯顿了顿。
“还有一项研究,比雷达更重要——喷气式发动机。皇家空军在秘密研发。如果成功,我们的战斗机将比德国人的任何飞机都快。”
“什么时候能成?”艾登问。
“几年后。”哈利法克斯说。“现在只能说——值得等。”
他没有再往下说。合金管的事,现在还不是公开讨论的时候。
哈利法克斯做了总结。
“中东的油,运河的棋,远东的防线,印度的局,经济战的账,科技的剑——每一样都是长线。不是一天能打完的仗,不是一年能算完的账。”
他看着在座的人。
“德国还在对面,美国还在观望,日本还在磨刀。但我们有时间。时间在我们这边。”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各人回去,把自己的算盘打好。散会。”
其他人都走了。张伯伦没有走。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力气。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哈利法克斯,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毯上,形成一条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金色的雪花。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了。”张伯伦说。“远东、印度——都对。但有一样你没说。”
哈利法克斯没有说话。
“美国。”张伯伦转过身。“你说了‘美国会发力’,但你没说怎么让美国人发力。他们帮我们,是因为他们不想看到德国控制欧洲。但等战争结束了,他们会来收割的。运河、石油、远东——他们什么都想要。”
“我知道。”
“那就好。”张伯伦拄着拐杖,向门口走去。拐杖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像钟摆。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不在了,你也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哈利法克斯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
艾登从走廊折返,推门进来。
“有件事得跟您说一下。”艾登关上门。“艾默里那边在推大规模征召印度兵的计划。文件已经递到印度事务部了,措辞很强硬。”
哈利法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用理他。印度兵的事,我们已经定了。让他在文件上画圈,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
艾登点了点头。“那我让他再‘研究研究’。”
“研究到战争结束最好。”哈利法克斯说。
艾登没有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文西塔特跟了进来。
“印度那边,您心里有数了?”他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国大党和穆斯林,我们总得选一边。”
“有数了。”哈利法克斯说。“但不到时候。现在先稳住,等仗打完了,等时机成熟了。”
他停了一下。
“穆斯林的建国诉求,是我们在印度最好的牌。国大党想要统一,我们就支持分治。分出来的国家,都离不开英国。”
“那印度军队呢?”
“还是那句话——只征少量,只做后勤,不往上提。”哈利法克斯说。“印度人手里的枪越少,我们战后要对付的麻烦就越小。”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首相,中东那几个地方——科威特、卡塔尔、阿布扎比——您打算怎么安排?”
哈利法克斯看了他一眼。
“战后,石油就是帝国的命脉。”他说。“中东的油,不能像运河一样,等别人来抢。”
“您的意思是?”
“科威特的保护国地位,维持了快四十年了。如果王室愿意更进一步,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正式的名分’。”
“他们会愿意?”
“如果他们觉得,主动请求比被动接受更体面,那就会愿意。”
文西塔特沉默了片刻。“卡塔尔和阿布扎比呢?”
“有些地方缺土地,有些地方缺水源。巴勒斯坦那边托管权是我们的,不少土地荒在那里。某些阿拉伯国家的土地太荒漠化了,看到他们的日子难过,实在叫人放心不下。也许几种需求放在一起,就能找到调剂的办法。”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找几个人,把法律路径理一理。不要急,但要稳。等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文西塔特应了一声,便向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张伯伦的身体……您知道的吧?”
哈利法克斯没有转身。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他撑不了太久了。”哈利法克斯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在他走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让他走得安心。”
文西塔特没有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文西塔特走后,哈利法克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黑了。
帝国的边疆,不在纸上,在海上、在丛林里、在每一个驻军点、在每一艘商船的航线上。缅甸的雨林,马来亚的橡胶园,新加坡的炮台——都在等着。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
账,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