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立场远比对错重要 (第2/2页)
张居正觉得申时行干得不好,明明错误就在那儿,他都看出来了,申时行也看出来了,就是不肯去纠偏,做事有些畏首畏尾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张居正那会儿致仕多年,他有点以己度人,觉得自己可以,认为申时行也可以那麽做。
「但我赞成申时行的做法。」徐成楚十分郑重地说道:「在这天下,立场远比对错重要,立场对了,做的越多越对,立场错了,做的越多越错。」
徐成楚办了这麽多年的反腐案,他逐渐发现,犹豫不决看立场,是快刀斩乱麻最快的那把刀。
反腐案往往牵连广众,稽查困难,而且一定会涉及权力寻租、权钱交易、拉帮结派、
培养个人势力,规模越大问题就越多,而且经常涉及到豢养亡命。
规模越大情况就越复杂,这案子就越难办。
徐成楚无数夜里自问,不是戚帅坐镇稽税院,不是陛下给他撑腰,他办不下去,一件案子他都办不下去,不是陆光祖不行,就是把整个内阁加上,都不行。
反贪其实就是镇反。
有人撑腰,案子可以办下去後,如何快速厘清局面就成了徐成楚的困扰,後来他从侯於赵那儿偷来了一个办法,立场先行,先断立场,再看对错。
具体到反贪这件事上,那就是先看忠不忠,忠於陛下,忠於朝廷,忠於大明,三十万银不算多;背叛陛下,三万银,都是天大的罪证。
「所以,杨俊民这十二万三千银算多吗?」朱常鸿低声问道。
徐成楚摇头说道:「多不多,陛下说了算。」
显而易见,在这个问题上,徐成楚在装糊涂,他不是什麽太子的人,也不是四皇子的拥趸,他是狂热帝党。
他糊弄了朱常鸿,明确的讲,十二万银不算多,一个封疆大吏,四年捞这麽点钱,不是贪婪无度,只是有些事儿,他必须要做。
也就是说,没必要揪着不放,揪着不放的结果就是,谁都不能做事。
温纯一直在咬侯於赵,文华殿吵了一架,就这麽过去了,权当无事发生,只是为了咬一个阁臣树立禁奢是对的,御史会一视同仁的态度。
朱常鸿办案雷厉风行,抓捕势豪、乡绅、走狗一千三百余人,其中有一百七干人要押赴京城斩首示众,其余人和大小万山私市的俘虏一道,被流放绝洲的大铁岭卫、金池总督府。
九月初,徐成楚带领书吏从铁厂离开,抵达了广州府府衙。
「事情都办完了?」杨俊民等在巡抚衙门,见到了徐成楚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办案的过程。
徐成楚看着十分坦然的杨俊民,点头说道:「嗯,杨巡抚也该回京了。」
面对反腐司,有的人会选择对抗,有的人会选择杀人灭口、销毁罪证,有的人会歇斯底里,大声怒骂反腐司吏员,有的则是吓到腿软,连路都走不动,乃至於失禁,有的人则是像杨俊民这样,不做任何的抵抗,等待御史到达後,束手就擒。
「行,那就上路吧。」杨俊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坐了四年班的巡抚衙门,不胜唏嘘。
徐成楚问道:「巡抚不问问案子有多大?」
「不问了,愿赌服输。」杨俊民摆了摆手,跟着书吏、缇骑离开,这官场就是一道关一道关的过,某一道关过不去,就会是这等的下场,他的坦然,是愿赌服输。
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甘心,但再不甘心,这官也做到头了。
九月十五日,杨俊民和一众案犯,抵达了京师,他和那些将死之人不同,他被羁押在了镇抚司的牢房,说是牢房,其实就是个单间,连笔墨纸砚都有,审讯也非常的客气,让他自行交代问题,缇骑自会对帐。
九月十七日,杨俊民交代清楚了自己所有的问题,他有个帐本,拿了多少钱,给了谁多少钱,一清二楚,免去了许多的罗嗦,每一笔银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八日清晨,朱翊钧坐着小火车抵达了镇抚司,提审了杨俊民。
「罪臣拜见陛下,陛下圣躬安。」杨俊民行了一个五拜三叩首的大礼,昨天缇骑带着他沐浴更衣,他就知道皇帝陛下要来。
朱翊钧一言不发,就这麽直直地看着杨俊民。
「罪臣惶恐。」杨俊民没有听到陛下的询问,只好再拜。
「杨俊民,你为何要写个帐本?跟朕赌气?」朱翊钧这才坐直了身子,问出了自己的问题,陈末和李佑恭没有一点奇怪,因为这个帐本,让陛下非常地被动。
皇帝有意宽宥杨俊民,那周良寅在山西做巡抚,也有贪腐,数额和杨俊民的类似,都不是很大,如果没有这个帐本,皇帝可以通过做帐,把这个数额降低到五万银以下,高高举起,下旨严办,而後过段时间,重新启用。
但这个帐本,挡住了皇帝的宽宥,帐册过於清晰,以至於只能公事公办了。
杨俊民很忠诚,这十二万银,朱翊钧认为收的非常合理。
其中八万银,都是海商给的,目的不是万山私市,而是去岘港赚钱,这银子不收,海商们自己心里还会打鼓,剩余的四万两,来源就很杂了,驰道修缮、修桥补路、水利疏浚、垦荒等等。
而且杨俊民已经退赃赔赃了,这十二万银,他都没花多少出去。
杨俊民再拜,沉默了许久才说道:「罪臣的父亲,已经不忠了,罪臣再不忠,我们父子二人,岂不是成了杨廷和、杨慎父子?」
杨俊民的亲爹,吏部天官杨博,临死前,都对皇帝发出的不忠拷问,念念不忘。
朱翊钧这一刻也承认,当初自己有些年少轻狂,用力过猛了,整体而言,杨博功大於过,朝廷也给了諡号,盖棺定论。
要忠於皇帝,也要忠於自己的内心,对就是对的,错就是错的,他知道这些银子不该收,所以才会记下,皇帝要是宽宥了他,他就无法忠於自己的内心了。
「功名就不褫夺了。」朱翊钧站起来说道:「不准离京,就在官邸住着,明年赴任西域,将功补过。」
「罪臣惶恐。」杨俊民没有谢恩,而是以惶恐拒绝。
铁证如山、证据确凿,按照大明律、《纲宪事类》,他以都御史犯案,罪加三等,有赃从重论罪,最轻也该是褫夺功名,流放南洋,再重点,就该和父亲团聚了。
「还要朕再说一遍吗?」朱翊钧转头问道。
「臣叩谢陛下隆恩。」杨俊民不假思索谢恩,差不多得了,他的九族都是亲人,不是仇人,再顶撞下去,就是不忠了。
在忠於陛下的意志还是忠於自己灵性上,杨俊民最终选择了忠於陛下,忠於陛下就是忠。
朱翊钧甩了甩袖子,离开了镇抚司,回通和宫路上,他看着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低声说道:「李大伴,你说这维新都二十八年了,朕怎麽还是无人可用?」
其实去西域做巡抚,最好的人选是侯於赵,但侯於赵走不开,朱翊钧已经摸了好几圈了,没有合适的人选,凉国公李成梁那个性格,派谁去,都得灰头土脸的回来。
「陛下这话说的,人才哪有够用的时候?」李佑恭低声回答道。
关於白银有个好玩的悖论,就是银子越多,银子越少,这个悖论,在人才领域也是适用的,人才的需求缺口在增大,因为人才多了,朝廷想做的事儿就多,摊子就铺的大,摊子越大,人才缺口就大,总是不够用。
杨俊民贪这麽点,已经是可用循吏的范畴了,做人,不必惧怕被利用,没有用,才是最应该惧怕的。
朱翊钧回到了御书房後,开始了上磨,他拿起第一本奏疏,看完之後,神情复杂的说道:「朕这个皇帝当得,还得给大臣处理家务事不成?」
「陛下是天下君父,自然是要处置的。」李佑恭回了一句。
侯於赵身为大司徒,总管天下钱粮,他有个小孙子,今年才七岁,因为不好好吃饭,把碗给摔了,碗里还有二两米饭,儿子骂、儿媳哄,侯於赵发了很大的脾气,把这个小孙子,关在了门外一整夜。
已经九月,一场秋雨一场寒,那天晚上还下了雨,这小孙子就染了风寒,送到惠民药局的时候,险些没救过来。
御史言官说侯於赵在沽名钓誉,以名邀宠,二两米饭,至於闹到这般地步?
而朱翊钧非常了解侯於赵,真的非常至於。
浪费其他的东西,侯於赵不会发这麽大的火儿,浪费粮食不行。
侯於赵在辽东垦荒的时候,饿过肚子,头三年,饿了足足三年,因为粮食不够,就要和百姓共度时艰,那三年,垦荒者一个月配粮为四十五斤生米,农户壮丁配给是三十五斤生米,而侯於赵作为官吏,他的配给是二十四斤生米。
当时的辽东可没有现在这麽多的牲畜,没有肉食,驰道也没修通,菜里没有一滴油,只有白菜梆子和白萝卜。
饿极了他就喝水,喝到浮肿的地步,身上一按都是浮肿的坑,到了第三年,他到了看着块树皮都想啃的地步。
三年积家有余年,垦荒三年後,粮食产量逐步增加,配给生米、豆变多,义勇团练开始组建,定期进山猎取山货,才算是有了点油水。
侯於赵的夫人走得早,他也没有续弦,儿子有些埋怨父亲,儿媳更是哭天抹泪,这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张诚,朕记得宫里有个缺了角的碗,赐给侯於赵,你去的时候,告诉侯於赵的儿子儿媳,这是太子敲坏的碗,皇後罚他抄了一千遍的悯农两首。」
「明白的告诉他们,再这麽不依不饶的闹下去,轻饶不得,成何体统!」朱翊钧派的是家臣,给的是赏赐,让侯於赵的儿子儿媳,给皇帝一个面子。
继续这麽闹下去,大司徒脸面无光,如果这儿子儿媳,不给这个薄面,那後面的事儿,自然有番子去做了。
太子朱常治小时候不好好吃饭,六岁的时候,还要人喂,不喂就闹,还有点挑食,筷子敲碗,敲坏了一个角,王夭灼立刻变成了猛虎,饱揍了一顿,罚他抄了一千遍古诗。
朱常鸿就从来没让王夭灼在这方面费过心。
李佑恭低声说道:「陛下,皇後妊娠在即。」
三十八岁是高龄产妇,解刳院大医官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不看了。」朱翊钧看着那些奏疏,他心不净,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