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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7章 齐公馆内青梅煮旧话

第0627章 齐公馆内青梅煮旧话 (第2/2页)

“你妹妹——我生的是一对双胞胎。”周若慈说,“贝贝和莹莹。贝贝是姐姐,只比妹妹大半个时辰。那会儿家里乱成一团,我怕有人害孩子们,就把一对玉佩拆开,一人身上藏了半块,让乳娘带着她们俩去乡下躲躲。可是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乳娘怀里只剩下一个孩子。我问她贝贝呢,她跪在地上哭着跟我说——贝贝夭折了。”
  
  齐啸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信了。”周若慈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信了十六年。”
  
  齐啸云深吸了一口气。“可是贝贝没有死。”
  
  “她没有死。”周若慈抬起头,看着茶几上那方绣帕,目光里有一种齐啸云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比悲伤更锋利,是一种被欺骗了十六年的愤怒,“这帕子上的绕丝针,我只教过你妹妹的乳娘。乳娘说贝贝夭折了,可是这针法出现在一个江南来的小姑娘手里——要么乳娘在说谎,要么这世界上还有第三个人会这种针法。”
  
  “或者两者都有。”齐啸云说。
  
  周若慈看着他。“这孩子现在在哪里?”
  
  “法租界,霞飞路后面的一条弄堂,锦云庄绣坊。”齐啸云站起来,“我明天带你去。”
  
  周若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冷静,冷得像一块冬天的玉石,“我不去找她。让她来见我。你请她来齐公馆,就说你母亲想见见这位绣工过人的姑娘。”
  
  齐啸云明白了。母亲不是不想见贝贝,母亲是不想让贝贝觉得,自己是站在门口等着被认领的弃儿。让她来齐公馆,是以平等的身份做客,是尊重,也是试探。试探她的针法,试探她的玉佩,试探她到底是不是那个十六年前被抱走的孩子。
  
  “好。”齐啸云说,“我明天就去请她。”
  
  周若慈点了点头,把茶几上的绣帕拿起来,重新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齐啸云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茉莉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落日的余晖把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她的背影很直,肩背挺拔,没有任何佝偻的痕迹,但齐啸云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在发抖。
  
  “妈。”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我没事。”周若慈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妹妹——莹莹那边,先不要说。等我见过了那孩子再说。”
  
  齐啸云点头。他正要退出客厅,管家老陈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是莹莹寄来的,她今晚在教会学校有晚课,不回来吃饭了。信封上贴着一枚小小的干花贴纸,是莹莹最喜欢的紫藤花。齐啸云看了一眼那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方帕子上灵动的绣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两个姑娘,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却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疏离,一个在水乡吃尽苦头却活得坦荡爽朗。老天爷的安排,有时候荒唐得让人无言。
  
  周若慈从窗前转过身来,目光也落在那信封上,停了停,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老陈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重新坐回沙发里,拿起了那方绣帕。
  
  “啸云。”她说。
  
  “在。”
  
  “你明天去请那孩子的时候,不要说太多。只说我想见她,请她来家里坐坐。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齐啸云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周若慈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方帕子,低头看着上面的水乡晨雾。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灰蓝色里。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泪。
  
  十六年了。她以为死了十六年的孩子,忽然从一方绣帕上活了过来。
  
  这一夜,齐公馆里灯火通明。周若慈翻出了压在箱底的一只樟木小箱子,里面放着贝贝小时候穿过的衣裳、包过的襁褓、还有一块跟绣帕上的针法一模一样的旧帕子。帕子是乳娘当年留下的,说是贝贝生前用过的东西,留给她做个念想。她一直收着,压在箱子最底层,十六年没有打开过。
  
  现在她打开了。
  
  旧帕子上绣的也是一片水乡风景,针法、走势、配色,跟贝贝绣的那方帕子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旧帕子的角落里用白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贝”字,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周若慈摸到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把两方帕子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两个“贝”字上来回摩挲。一个旧了,一个崭新。一个藏在箱底十六年,一个从江南水乡漂洋过海来到她眼前。它们本应该在一起的,像那两个孩子一样。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远处霞飞路上有汽车喇叭声隐约传来。周若慈闭上眼睛,十六年前的场景一幕一幕地回来了——军警围抄莫家的那个夜晚,火把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赵坤站在大门口,脸上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得意微笑。乳娘抱着两个孩子从后门溜出去,她跪在佛龛前祈求菩萨保佑,求到膝盖破了皮,求到眼泪流干了,但第二天乳娘回来,怀里只剩下一个孩子。
  
  “夭折了。”乳娘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小姐,我对不起您,贝贝小姐她——”
  
  她当时没有追问。因为追问也没有意义。孩子死了,问再多也活不过来。后来她带着莹莹搬了七次家,在贫民窟里给人家洗衣服绣帕子换米钱,咬着牙把莹莹拉扯大。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她一直不信乳娘的话,但不敢深查,因为莫家已经没了,赵坤还在位,齐家虽有旧情但也不宜卷入是非。她只能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压了十六年,压到自己都快忘了,直到现在。
  
  周若慈睁开眼睛,把两方帕子叠好,放回樟木小箱子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那棵树是齐啸云十岁那年她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到三楼高了,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都合抱不过来。
  
  十六年了。树都长这么大了。
  
  明天,她要见到那个孩子。
  
  不是相认。她不着急相认,因为她知道,一个在水乡长大的孩子,身上一定有她不知道的锋芒和尊严。强行相认只会让她抗拒。她要慢慢来,用母亲的方式——先请她来做客,看看她的针法,看看她的谈吐,看看她那双眼睛。如果她真的是贝贝,那双眼睛里一定有她父亲莫隆的影子。莫隆的眼睛就是这样,看着你的时候像是一潭深水,平静、清澈、藏着很多话但从来不说。那种眼神,不是一个水乡渔户家的养女能装出来的。
  
  周若慈对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轻轻说了一句话。
  
  “贝贝,妈在这里。你回来吧。”
  
  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和漫天的暮色。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把茉莉花的香气送进她的鼻子里。她闭上眼睛,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很淡,淡得像是晨雾里的一缕阳光,却比十六年来任何一次笑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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