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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1章 赵姐的故事

第0631章 赵姐的故事 (第1/2页)

齐啸云走后,绣坊里安静了很久。
  
  贝贝坐在茶桌前没动,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那根金线,绕上去又松开,松开又绕上去。窗外永安百货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光落在她脸上,忽红忽绿,她浑然不觉。
  
  她在想齐啸云临走前那句话。
  
  “你有没有姐妹?”
  
  不是“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不是“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问得很精确——姐妹。这意味着他见过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人。不是一般的像,是像到足以让一个只见过她两面的人,问出这句话。
  
  贝贝把金线搁下,起身走到绣架前。绣架上绷着一块白色绸缎,是她正在绣的《水乡晨雾》——层层叠叠的水波,远处若隐若现的渔舟,近处一根倾斜的芦苇。这幅绣品她已经绣了大半个月,每天绣一点,改了又绣,绣了又改。赵姐说她是完美主义,她说是怕绣坏了丢水乡的脸。
  
  她把针扎进绸面里,扎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绣面上倒映着她的脸。不算顶好看——眉毛太浓,下颌太尖,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的时候会往上翘。养母说过,她这颗痣是“福痣”,将来能遇到贵人。她当时说,什么贵人不贵人的,能遇到一碗红烧肉就不错了。
  
  她忽然想看看自己的脸到底是什么样子。不是从水面上看,不是从铜镜里看——铜镜太糊,照什么都像是蒙了一层雾。她想要一面玻璃镜。
  
  赵姐的卧室里有一面。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针线,掀开通往里间的蓝布门帘。赵姐的卧室不大,一张红木床占了半间,床头摆着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镜,是从永安百货买的洋货。贝贝走到镜子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额前几缕碎发被绣线勾得有些凌乱。皮肤不算白,是水乡日头晒出来的那种蜜色。眼睛是标准的杏眼,但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应该很讨喜,可她不常笑。嘴唇有些干,是沪上的秋风刮的。
  
  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齐啸云到底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那个“姐妹”,又长什么样?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赵姐提着一篮子菜站在门口,看见她站在镜子前面发呆,先是一愣,然后噗嗤笑出来。
  
  “怎么,终于学会照镜子了?”
  
  贝贝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转身要回绣架前,被赵姐一把拉住。
  
  “别走别走,让我看看。”赵姐把她按回镜子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嗯,瘦了点。这几个月在沪上没好好吃饭吧?眼圈下面都有青色了。等下我给你煮碗面——今天买了小排,熬汤可鲜了。”
  
  “我吃过晚饭了。”
  
  “你吃的那叫晚饭?半碗泡饭配两块酱瓜。那叫猫食。”赵姐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去厨房了。
  
  贝贝又看了镜子一眼。赵姐说的对,她确实瘦了。来沪上三个月,她掉了七八斤肉。不是赵姐不给饭吃——赵姐自己也是个爽利人,隔三差五就炖肉熬汤,是她自己吃不下。沪上的饭菜和水乡不一样,水乡的饭是柴火烧的,带着一股焦香;沪上的饭是煤炉烧的,干干净净,却少了那股暖烘烘的味道。
  
  她跟着赵姐走进厨房。赵姐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小排在热水里汆过,捞出来放进砂锅里,加上姜片、葱结,倒了一勺黄酒。火苗舔着砂锅底部,不一会儿汤就咕嘟咕嘟地滚起来,白汽蒸腾,整间厨房都是鲜甜的肉香。
  
  “赵姐,”贝贝靠在门框上,“你当年为什么一个人来沪上?”
  
  赵姐的手在砂锅上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又继续搅动汤勺。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你在沪上开了这么多年绣坊,从来没说过你以前的事。”
  
  赵姐没有回答。她把汤勺放下,盖上砂锅盖子,调成小火慢慢炖。然后她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想听?”
  
  “想。”
  
  “那就跟你说说。”赵姐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坐下。贝贝也在她对面坐下了。
  
  “我是十六岁来的沪上。比你晚两年。”赵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是那种压低声音的郑重,而是回忆让声音自己沉了下去,“我们那地方叫柳桥镇,在太湖边上。家里穷,兄弟姐妹八个,我排行老五。八岁学绣,十岁就能接活,十二岁能绣屏风。村里人都说赵家五妹的手是金手,将来能嫁个好人家。”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笑。
  
  “结果我没嫁人。十六岁那年,镇上来了一个沪上的绣品商人,姓周,四十来岁,穿绸衫戴金表,说一口地道的沪上话。他到镇上来收绣品,看到我绣的一块帕子,说这手艺在苏州都能排上号,问我要不要去沪上发展。他说他在沪上有间绣坊,正缺手艺好的绣娘,管吃管住,每月两块大洋。”
  
  “你信了?”贝贝问。
  
  “信了。十六岁的乡下姑娘,听到‘沪上’两个字就晕了。我跟我爹说,爹不让去——说沪上那是龙潭虎穴,好人家的女孩不能往那种地方跑。可我不听。半夜把包袱从窗户扔出去,翻墙走了。”赵姐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针眼的手指,“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姓周的根本不是开绣坊的。他是人贩子。”
  
  贝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把你卖了?”
  
  “差一点。到了沪上,他把我带到四马路一间妓院里。老鸨验了货,当场就要付钱。我趁他们数钱的时候从二楼窗户跳下去的。”赵姐说着,把左手袖子撸上去,小臂外侧露出一道三寸长的疤,“玻璃扎的。当时不觉得疼,爬起来就跑。在大街上跑了三条街,躲在黄浦江边的芦苇荡里过了一夜。”
  
  “后来呢?”
  
  “后来被一个老绣娘救了。她叫曹阿婆,在老城隍庙那边开了间小绣坊,做了一辈子苏绣。她在芦苇荡里捡到我,把我带回绣坊,给我治伤,教我认沪上的路。曹阿婆说,沪上这地方,不会吃人,但会磨人。你要是能熬过被磨的那几年,就能活下来。”赵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泪,“我在曹阿婆的绣坊里待了十年。十年里我学会了看人——哪些人是来做生意的,哪些人是来找便宜的,哪些人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后来曹阿婆过世了,把绣坊留给了我。我把绣坊搬到现在这个地方,改了名,叫‘云霓绣坊’。云霓就是彩虹——曹阿婆说,人活着总要盼点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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