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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2章 玉髓炼瞳心茫然 故人一语破天机

第0552章 玉髓炼瞳心茫然 故人一语破天机 (第2/2页)

楼望和喝了口水,感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忽然说:“沈清鸢,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你这话问得太大。”沈清鸢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我回答不了。”
  
  “那你图什么?你沈家的事,你本来可以不掺和的。弥勒玉佛在你手里好好的,你不来找我,夜沧澜未必能查到你的下落。你完全可以躲起来过日子,何必跟我跑到这鬼地方来拼死拼活?”
  
  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躲够了。”沈清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八岁那年沈家出事,我被我娘藏在衣柜里躲了一夜。那一夜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在砸东西、在哭,我捂着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后来我娘被人带走了,我就在那个衣柜里又躲了一天一夜,直到我师父找到我,把我带走。”
  
  楼望和没说话。他听着。
  
  “我师父教我功夫,教我辨玉,教我用仙姑玉镯。她从来不跟我提沈家的事,我也不问她。但我心里清楚,有些账迟早要算。我躲了十几年,该够了。”沈清鸢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像是杯里的水面被风吹皱,“所以我不是图什么,我就是觉得,人不能一直躲在衣柜里。躲得再久,外面的声音也不会消失。总有一天你得自己打开那扇柜门,走出去,去面对那些声音,不管它有多吓人。”
  
  油灯的灯焰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楼望和歪在竹榻上,蒙眼的白布下,眼角微微发湿。他没哭,但离哭也不远了。沈清鸢这番话像一把刀,不大,不锋利,但一刀捅在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说你理解我。”楼望和咧了一下嘴,“我最烦别人说这句话。”
  
  沈清鸢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可惜楼望和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她周身的空气忽然松弛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了一下。
  
  “我也不理解你。”沈清鸢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你们楼家男人都一个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死要面子活受罪。你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你挺了解我们楼家男人的。”
  
  “废话,我在你家住了小半个月,看了你爹三回——两回皱着眉头看账本,一回站在院子里发呆。他那样子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楼望和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声笑是真的,虽然轻,但真的。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笑过了。
  
  沈清鸢听到这声笑,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她见过楼望和在公盘上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在解石台前从容不迫的样子,见过他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的样子。但她觉得,今晚这个样子——做了噩梦,喝口水都差点打翻杯子,瘫在竹榻上跟她聊人生的样子——反而更让人觉得亲切。
  
  人嘛,哪有那么完美的。英雄也会做噩梦,神龙也会瞎眼,赌石的王者也会在深夜醒来,满身冷汗地问自己:我这样活着到底图什么?
  
  秦墨山的笔记里有一句话,写在封底的边角上,字迹潦草,像是临时想到随手记下来的。沈清鸢第二天翻书的时候才注意到,念给楼望和听:
  
  “玉有瑕,方是真玉。人有缺,方是真人。”
  
  楼望和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你太爷爷真的挺有文化的。”
  
  秦九真在隔壁接了一句:“他这句话是抄的,原话是东坡先生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那他也抄得好。”楼望和说,“抄出了自己的意思。”
  
  第五天傍晚,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小也不小,因为这件事直接影响了后来的一切走向。但说大也不大,因为当时谁都没把它当回事。
  
  沈清鸢照例去换浸泡火玉髓的无根水。陶罐在窗台上放了五天,罐壁结了薄薄一层水垢,罐底的火玉髓颜色比五天前浅了一些,从原来的赤红变成了橘红,像是被水慢慢淘洗掉了表面的燥气。她小心翼翼地把旧水倒掉,换上新的无根水,然后把陶罐放回窗台,对着西边的晚霞晾了半炷香。
  
  就在这半炷香的时间里,她注意到一件事。
  
  火玉髓在晚霞的映照下,表面浮现了一层极淡的纹路。那纹路不是裂纹,也不是玉髓本身的石纹,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图案——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极细极细的金色丝线,在橘红色的玉髓内部缓缓游动。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纹路还在。
  
  “楼望和。”她端着陶罐进了屋,“你的火玉髓,好像在动。”
  
  楼望和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陶罐一靠近,他蒙眼的白布下就忽然发烫,眼眶四周的皮肤像是被温水浸了一下,那种舒服的暖意顺着眼脉往深处钻,一直钻到瞳仁的根部。
  
  “放近一点。”他说。
  
  沈清鸢把陶罐挪近了几分。楼望和倒吸了一口气——那股暖意在增强,从温水变成了热流,从热流变成了滚烫的熔岩,沿着眼脉一路烧进去,烧得他整个眼眶都在发麻。但不疼。明明那么烫,却一点都不疼。
  
  “什么感觉?”沈清鸢紧张地盯着他的脸。
  
  “像在喝热汤。”楼望和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而且是那种炖了三天三夜的老火汤,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你的比喻能不能别这么馋人?”秦九真在隔壁喊,“我都饿了。”
  
  三个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的暮色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归巢的鸟。
  
  那天晚上,楼望和做了一个不一样的梦。梦里没有伪透玉镜,没有崩塌的圣殿,没有夜沧澜那张阴恻恻的脸。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玉石平原上,脚下是透明的冰种翡翠,头顶是温润的羊脂白玉云,远处的山脉是墨绿色的碧玉。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眼睛映在脚下的翡翠里——瞳孔是金色的,深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竖纹,像是龙的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蒙眼的白布上,透出了淡淡的金色光晕。
  
  第七天的夜里,火玉髓彻底淬好了。
  
  三块玉髓的颜色从赤红变成了浅琥珀色,通体透明,没有一丝杂质,放在手心里微微发烫,像是刚从温泉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楼望和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掌心的脉络往手臂上蔓延,一直蔓到眼睛。
  
  “开始吧。”他深吸一口气,“书上怎么写的?”
  
  沈清鸢翻开秦墨山的笔记,念道:“取玉髓一块,置于双眼之上,闭目凝神,以意念引玉髓之精华入眼脉。初时或有灼热之感,勿惊勿避,待热感消退,即为温养完毕。每日一次,七日一疗程。”
  
  “说得倒轻巧。”楼望和把第一块玉髓贴在右眼上。隔着白布,玉髓的温度迅速穿透布料渗入眼皮,那种热比傍晚那次更加直接,像有人拿了一根烧红的细针,对准他的瞳仁轻轻刺了一下。
  
  他咬牙忍住了。灼热感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他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光——不是普通的自然光,而是一种金色的、温润的光,从瞳仁深处自行散发出来,照亮了他原本一片黑暗的视野。
  
  他换上第二块玉髓,换到左眼。这一次灼热感轻了很多,更像是热毛巾敷在眼皮上,舒舒服服的,让人想睡觉。第三块玉髓他直接按在眉心,那是秦墨山笔记里特别标注的一个穴位,叫“印堂”,说是透玉瞳的核心所在,温养此处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眉心一热,楼望和的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那种感觉不是疼,也不是晕,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忽然打开了。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在矿道里被埋的时候,黑暗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睁大眼睛拼命地想看到一点光,哪怕一丝也好。那时候他什么都看不见。
  
  而现在,他闭着眼睛,却看见了。
  
  不是真正的“看见”——视野里没有具体的物体,没有房间的轮廓,没有沈清鸢的身影。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桌上的油灯在燃烧,火焰跳动的频率一下一下传到他的眉心。感觉到窗外有风吹过,风里夹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那些气息是有颜色的,淡绿色的,像春天刚发芽的嫩叶。感觉到沈清鸢站在他身边,她手腕上的仙姑玉镯散发着微弱的白光,那白光里带着一股温柔的力道,像是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肩膀。
  
  “我好像……能感觉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感觉到什么?”沈清鸢问。
  
  “你在看着我。”他说,“你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镯子的光在闪,不是很亮,但一直在闪。”
  
  沈清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仙姑玉镯——镯子的确在发光,很微弱,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而她刚才确实把右手放在了膝盖上,这个动作她甚至没有意识到。
  
  她抬起眼睛,看着楼望和蒙着白布的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太阳不大,风不大,山谷里安安静静的,连鸟叫都少。
  
  楼望和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白布还没拆,但他已经不需要人扶着他走路了。他靠感觉就能分辨出周围的障碍物——门框在左边,水缸在右边,院子里的那棵老榕树在正前方七步远的位置,树冠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群人在小声说话。
  
  沈清鸢在屋里熬药。秦九真已经能下床了,拄着一根竹杖在院子里慢慢走,走三步歇两步,歇的时候就跟楼望和聊天。聊的无非是玉石界的旧事,谁家又出了块好料子,谁家的少东家又赌石赌输了,谁在公盘上被人做了局。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夜沧澜。
  
  “我查过了。”秦九真靠着榕树喘了口气,“夜沧澜的家族往上数三代,确实是做玉石生意的,祖籍福建,清末才迁到东南亚。后来他家老太爷因为一块原石跟沈家起了争执,输得倾家荡产,人也没了。从那以后夜家就消失了,直到夜沧澜出现。他对外说的那些履历全是假的,什么玉道文化传播公司,注册地址是个空壳。”
  
  “他跟沈家的仇,不止三代。”楼望和说,“他是上古玉族的后裔,那些人在玉石界被排挤了几百年,对正道玉商恨之入骨。夜沧澜不过是他家族复仇计划的最新执行者。沈家当年灭门,就是因为沈家手里有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这两样东西,是开启龙渊玉母的最后一把钥匙。”
  
  秦九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手里现在有三把钥匙了。”
  
  “对。”楼望和说,“所以夜沧澜一定会再来。”
  
  这话说完没多久,山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楼家的护卫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人还没站稳就开始喊:“少爷!少爷!东南亚那边来的急信!”
  
  楼望和接过信,没拆。他把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火漆的蜡味里,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的眉心一跳。
  
  “出事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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